殿内丝竹渐起,宫宴已然开席,满朝文武携家眷端坐席间,珍馐佳肴次第呈上,唯独佳宁公主的席位空空如也。皇上眸光扫过,眉宇间凝起几分愠怒,沉声发问:“佳宁何在?为何迟迟不至?”
守在殿外的公主贴身婢女们瞬间面色惨白,齐刷刷跪倒在地,身子瑟瑟发抖,一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龙颜。
满殿寂静,气氛骤然紧绷,就在此时,顾梦冉猛地起身,屈膝跪在大殿中央,身姿虽显稚嫩,却语气坚定:“回皇上,是臣女之过,未曾好好照看公主,致使公主延误宫宴,恳请皇上降罪于臣女。”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顾相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跪倒,拱手急声道:“陛下息怒,小女年幼无知,行事莽撞,还望陛下念在她无心之失,多多宽恕。”
眼看龙颜愈沉,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口传来,佳宁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入,径直走到殿中,仰着头看向皇上,眉眼带着几分娇憨的讨好:“父皇,梦冉才没有错,是我贪玩,方才拉着梦冉在殿外玩捉迷藏,一时忘了时辰,才来晚了。”
说罢,她悄悄侧过头,朝身侧的顾梦冉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安抚,又轻轻拽了拽皇上的衣袖,软声央求:“父皇,您就别责怪梦冉了好不好嘛,都是我的错。我还想和梦冉坐在一起,您让她挨着我坐好不好?”
皇上看着眼前娇俏灵动的女儿,心头的怒气瞬间散了大半,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她的额头:“你呀,朕的诸多子女里,就数你最调皮顽劣,真是拿你没办法。” 转而看向依旧跪地的顾相,语气和缓了几分:“顾相,快快请起,皆是朕平日对她太过纵容,才闹出这般笑话,无妨。”
顾相连忙躬身行礼,言辞恭谨又不失分寸:“公主天真烂漫,乃是天性,承蒙陛下厚爱,才得以这般自在无忧,是公主的福气,亦是臣等的荣幸,臣女管教不严,往后定多加叮嘱。”皇上摆了摆手,朗声开口:“好了,不必多言,开席吧。”
二人谢恩后起身,顾梦冉依言走到佳宁公主身侧的席位坐下,刚坐稳,就听公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你呀,怎么这般胆大,竟敢独自揽下过错,若是我回来晚一步,你当真要受罚的。”
顾梦冉眉眼弯弯,语气真挚:“没事的公主,你既让我帮你打掩护,我自然要护着你,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就你最傻,别人遇到问题都是怕把麻烦惹到自己身上,而你呢?”佳宁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珍视,“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往后有本公主在,定会护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惧怕。”
顿了顿,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通透的月牙白玉佩,玉身雕着精巧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不由分说地塞进顾梦冉手中:“不过下次,可不许再做这般傻事了。这块玉是我最心爱之物,今日送给你,你务必贴身带着,片刻不离,知道吗?”
顾梦冉握着手中温凉的玉佩,连忙推辞:“公主,这太过贵重了,臣女不能收。”“让你收着你就收着。”佳宁眉眼一扬,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这是我们二人友谊的见证,你我是最好的朋友,一块玉算得了什么。”顾梦冉心头一暖,紧紧攥住玉佩,轻声道谢:“多谢公主。”
暖光落在二人身上,年少时纯粹真挚的情谊,便在这宫宴席间,伴着这块玉佩,深深烙在了彼此心底,成了往后岁月里,最难忘却的过往。
佳宁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眸中泛起一丝向往的轻愁:“这枚玉佩,便代表我们亘久不变的友谊。我心中一直有个愿望——跳出这深宫高城,真正自由一回。梦冉,你难道还要拦着我吗?”顾梦冉心头一紧,低声道:“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的安全。”
“这不还有你陪着我、护着我吗?”佳宁轻轻一笑,眼底满是狡黠,“没关系的。”梦冉一怔,随即想起一事,眉头微蹙:“不过玩归玩,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婚事也搭进去?这联姻……”
佳宁笑得轻快:“谁说我是真要嫁了?不过是出去走走罢了。若到了西陵,没瞧上中意之人,随便寻个理由,便能回来。”“联姻乃是国事,岂是儿戏?怎能说不嫁就不嫁。”
“有何不可?”佳宁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任性,“你知道的,实在不行,我还能悄悄跑回来。”梦冉又气又笑,轻轻戳了她一下:“好啊,为了出去玩,竟连我都被你算计进去了。”
“可不嘛。”佳宁挽住她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反正你本就要去西宁,有我陪着你,难道不好?往后你便是本公主的随嫁侍伴,何其有幸。”两人笑闹一阵,梦冉细想之下,也觉这般安排并无不妥,终是轻轻点头:“那好吧。”
佳宁这才满意地笑开:“这还差不多。今日便不出宫了,你在这里陪陪我。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你了。”顾梦冉应声应下。
那一晚,两人灯下闲谈,直至深夜。多年未见的思念、深宫之中的压抑与孤独,都在絮絮低语间一点点散开。佳宁许久不曾这般放松过,心头积压的孤寂,也在挚友相伴中渐渐消融。
直到宫人轻声提醒,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西陵,二人才依依不舍地止了话。次日天未亮,仪仗已然备好。佳宁一身规整嫁衣,顾梦冉随侍身侧,一行人在晨光中离了京城,一路向西陵而去。车辙滚滚,渐行渐远,将深宫的束缚暂时抛在身后,也将一段注定倾覆的命运,缓缓推向了前路。
起初路途平坦,马车行在青石官道上,平稳无波。佳宁全然没了宫中的拘谨,挑开车帘,好奇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道旁杨柳依依,春风拂过,絮儿漫天飞舞,田间有农人耕作,远处炊烟袅袅,皆是深宫之中从未见过的烟火气。她拉着顾梦冉一同看景,叽叽喳喳说着新鲜事,眉眼间满是挣脱束缚的畅快。
行至午后,官道渐窄,路面也变得颠簸,马车微微摇晃。顾梦冉怕佳宁不适,忙将软枕垫在她身侧,又拿出备好的蜜饯点心,细心照料。佳宁却毫不在意,反倒觉得这般颠簸,比沉闷的皇宫自在百倍,偶尔还会掀开帘角,看随行侍卫列队前行,听马蹄踏地的清脆声响。
日暮时分,一行人寻了驿站歇息。不同于皇宫的精致奢华,驿站虽整洁,却处处透着简朴。佳宁毫无公主娇贵脾气,和顾梦冉同室而居,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夜里依旧凑在一起低声闲谈,丝毫没有路途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