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娥在丹霄宫,一住便是九日。
这九天里,羲和几乎倾尽了所有的温柔。她带恒娥去逛悬圃,看那奇花异草在云气中摇曳,却并未带她去瑶池——那是天界禁地,连大羿这等神射手也未曾涉足。
羲和待她极好,牵着她的手,唤她“妹妹”,甚至亲自为她梳理云鬓,插上一支赤金步摇。恒娥笑着应承,温顺得像一只被驯养的雀鸟,可心口那块巨石,却一日重过一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九日午后,羲和带她去了东荒。
那里有一棵扶桑巨树,高耸入云,树冠如盖,遮蔽了半个天穹。金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每一片都像是用纯金锻造。而在树梢最高的枝头,栖息着九只金乌。它们收敛了足以焚尽万物的神火,此刻正像寻常飞鸟般依偎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啼鸣。
恒娥仰着头,看着那九只金乌。
那是她的弟弟们。
她想起城外那个人,那个在烈日下的男人。那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怎么了?”羲和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侧过头来,目光温柔中透着一丝探究。
恒娥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
羲和并未多想,只当她是乡野丫头没见过世面,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扶桑树乃是太阳星精气所化,乃是天帝的根脚所在,自然是大的。走吧,时辰不早了,哀家设宴为你们送行。”
羲和牵着她转身离去。恒娥回头看了一眼,那九只金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齐转过头,金色的瞳孔望向她的背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审视。
当晚,宴席设在丹霄宫的主殿。
案上摆满了琼浆玉液,奇珍异果。羲和坐在上首,今日的她,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姐姐,而是统御天界的威严天后。她穿着一身赤金色的凤袍,头戴十二旒帝冠,目光流转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是哀家的弟弟,恒娥是哀家的弟媳。”羲和举起酒杯,目光落在大羿身上,语气却透着几分疏离,“以后受了委屈,尽管来天上找哀家。天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大羿举杯,一饮而尽。“谢天后姐姐。”
羲和点了点头,又看向恒娥。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你身子弱,回去好好养着。哀家送你的金乌玉镯,戴好了,别摘。那是用太阳精金打造,能护你心神。”
恒娥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赤金色的玉镯。它触手温热,仿佛里面流淌着血液,那是羲和的体温,也是天界的烙印。
“谢天后娘娘。”她轻声说。
“叫什么娘娘,叫姐姐。”羲和眉头微蹙。
恒娥抬起头,看着羲和。她的眼睛有些红,显然是哭过,但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姐姐。”她说。
羲和似乎很满意,挥了挥手:“去吧。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回人间吧。”
夜里,大羿醒了一次。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心头一跳,起身看去,发现恒娥坐在窗前的台阶上。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落满她的侧脸。她穿着羲和送她的霓裳羽衣,在月色下美得不似凡人。可她的脸上,却挂着泪。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双目莹然,似有泪光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大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他想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他在。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他怕惊扰了她此刻的脆弱,更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答案——那个他隐约猜到,却不敢面对的答案。
她不想说,他不能逼她。
次日清晨,南天门外,云海翻腾。
羲和亲自送他们到这里。恒娥站在云头,望着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又回头看了看羲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想问那个被遗弃在人间的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怎么了?”羲和问。
“没什么。”恒娥笑了笑,笑容凄艳,“姐姐保重。”
羲和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侍女说:“送他们下去。”
侍女驾起祥云,托着大羿和恒娥缓缓下降。
恒娥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九天前,她也是这般穿过云层,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幸运儿。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燧皇捡来的孤女,是没人要的孩子,是这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帝俊的长女,是天界的长公主。她的母亲是月母常羲,她的嫡母是天后羲和。
那个在城外当众羞辱她的人,是她的亲弟弟。
那个将她弃于人间、任其自生自灭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天帝。
她宁愿不知道。
可她也恨自己知道了——恨到想冲回天上,站在帝俊面前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要我?
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
大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常年拉弓留下的老茧,却很暖。
“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扛。”他说。
恒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燧明城到了。
那是一座破败的城池,城墙斑驳,街道冷清。与天上的丹霄宫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天宫侍女行了一礼,驾云回去。
恒娥站在城门口,望着天空。
月亮还在,白天也能看见,淡淡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痕,挂在天边。
大羿看着她,眼神担忧:“你还没告诉我,什么事。”
恒娥沉默了很久。
城门口的风很冷,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以后再说吧。”
她转过身,走进城门。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不肯低头的梅。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