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古色古香的包厢，瞬间变成了一座无形的斗兽场，而她，就是那只被拔掉了爪牙，等待被戏耍至死的困兽。
何建山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准备欣赏郭漫脸上即将出现的惊慌、恐惧，最后是彻底崩溃的绝望。
然而，他预想中的画面一帧都没有出现。
郭漫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那双骤然紧缩的瞳孔在短短一秒内就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去看何建山那张写满“将军”的脸，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手机屏幕熄灭，然后将它翻转过来，背面朝上，轻轻放在桌上。
整个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那两条足以让任何一家初创企业瞬间猝死的消息，不过是两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何建山的视线。
“何董，您费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何建山营造出的得意氛围，“断了高粱，停了酒瓶，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好手段。”
何建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反应不对。
她不该是这个反应。
她应该质问，应该愤怒，应该乱了方寸。
可她现在的样子，冷静得就像一个局外人，在点评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一旁的刘公证员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忠实地记录下这剑拔弩张的每一句对话。
“这只是个开始。”何建山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声音冷了下来，“漫漫，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用自己的前途，去撞我这堵南墙。五个亿，现在还作数。”
郭漫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弄，和一种何建山完全看不懂的释然。
“墙？”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字，随即摇了摇头，“何董，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路被墙堵死了，聪明人想的不是怎么回头，而是怎么开一条新路。一条……您永远也堵不住的路。”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刘公证员微微颔首：“刘公证员，今天辛苦您了，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何建山一眼，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如竹。
“郭漫！”何建山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溅，“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没有原料，没有包装，你拿什么去开新路！你酒厂里堆着的那些酒，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废水！”
郭漫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那就让您拭目以待。”
她拉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只留给何建山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满室狼藉的茶香。
回到郭玉春酒业，已是深夜。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有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被紧急召集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郭漫走进会议室时，那种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郭董！”销售总监王鹏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急得满头是汗，手里的报表被他捏得起了皱，“刚刚又接到三个渠道商的电话，催我们下周的‘郭玉小雅’交货。可晶鑫玻璃厂那边彻底停摆，我们现在手上连一个能用的瓶子都没有！仓库里那批货，难道要我们用塑料桶装着送过去吗？这要是违约，光赔偿金就能把我们拖垮！”
“找别的瓶厂呢？国内又不是只有他一家！”生产部的李主管接话道，但语气里也没多少底气。
王鹏立刻怼了回去：“找了！一下午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要么是产能排满了，要么就是模具不匹配，要重新开模至少等两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何建山能搞定晶鑫，就能搞定其他家，这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郭漫走到主位，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的焦灼、惶恐、无助尽收眼底。
直到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她才伸出两根手指，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振，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她身上。
“大家的担心，我都知道。”郭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寻找替代工厂这条路，不用再讨论了。别人既然能用这条路卡住我们的脖子，就说明我们走的，还是别人的老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会议室的角落。
沈辞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墙边，双臂环胸，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思索。
郭漫的视线，像一道精准的光束，直直地打在了他身上。
“沈辞。”
沈辞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如果‘郭玉春’的酒，不用玻璃瓶，”郭漫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而有力，“它，应该装在什么里？”
这个问题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不用玻璃瓶？
那用什么？
铁罐？
纸盒？
这不更掉价了吗？
唯有沈辞，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和嘲弄的眼睛里，迸发出一团炙热夺目的光彩，亮得惊人。
他猛地站直身体，几步冲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连草稿都没打，手腕翻飞，笔尖在白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十几秒，一个器物的轮廓跃然板上。
那是一个小口长颈，溜肩鼓腹的瓶子，线条古朴，带着一种宋代梅瓶的韵味，却又更加简练现代。
瓶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我们不做了无生趣的工业品，”沈辞扔掉笔，转身面对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情，“我们回归传统，和真正的匠人合作！”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草图上：“龙泉青瓷。釉色温润如玉，器型典雅端方。每一瓶酒，都配一个独一无二、由匠人亲手拉坯烧制的手工瓷器。酒喝完了，瓶子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可以摆在博古架上的收藏。这不叫包装，这叫作品！”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我们的对手，他有钱，能买断流水线，能买断工业产能。但是，他买不断传承了上千年的手艺！”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行驶在浙南蜿蜒的山路上。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翠绿竹海，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让人心旷神怡。
可郭漫却无心欣赏风景。
她手里捧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家名为“魏氏龙泉窑”的资料。
资料少得可怜，只有几张照片——一个破败的院落，一座古老的龙形窑，和一个头发花白、神情孤傲的老人。
“魏承德，国家级非遗‘龙泉窑’梅子青烧制技艺的传承人，圈内都叫他‘魏一手’。”开车的沈辞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郭漫，介绍道，“老爷子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自诩为匠人，最看不起商人。前几年有个国际奢侈品牌想找他合作出联名款，价钱开到八位数，被他拿着扫帚直接从院子里打了出去，这事儿在圈里都传疯了。”
郭漫滑动着屏幕，指尖停留在老人那张布满沟壑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脸上。
“他为什么不接？”
“他说，他的手艺是侍奉‘火’与‘土’的，不是给资本家的流水线产品镀金的。”沈辞耸耸肩，“说白了，就是个老顽固，觉得商业合作就是玷污了他的艺术。”
车子又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了一个挂着“古窑村”牌坊的小村落。
“魏氏龙泉窑”就在村子最深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砰、砰”的闷响，像是在用木槌捶打什么东西。
郭漫和沈辞推门而入，只见院子中央，那个照片上的老人——魏承德，正赤着上身，用一柄巨大的木槌，反复捶打着一块半人高的瓷土。
他身上的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听到脚步声，魏承德停下动作，回过头，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耐烦。
“你们找谁？”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老木头。
“魏师傅，您好。”郭漫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我们是郭玉春酒业的，想和您谈一个合作。”
“商人？”魏承德眉头一皱，拿起搭在旁边木架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直接下了逐客令，“合作免谈，我这里不生产包装盒，你们走吧。”
果然和沈辞说的一样，油盐不进。
沈辞刚想开口，却被郭漫用眼神制止了。
她没有与他争辩，也没有再提“合作”二字，而是从沈辞手里接过一个古雅的食盒，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酒瓶和两只配套的酒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其中一只酒杯斟满。
一股清冽甘甜，又带着丝丝缕缕药草清香的桂花酒香，瞬间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香气并不霸道，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人的鼻尖，勾得人心底的馋虫蠢蠢欲动。
魏承德本来已经转过身，准备继续捶打他的瓷土，可闻到这股独特的酒香，他的动作不由得一顿，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
郭漫将那杯酒轻轻推到石桌中央，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澈如泉水：“魏师傅，我们不是在做包装，是在为一种味道，寻找最相配的‘风骨’。”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直视着魏承德：“玻璃瓶太薄，困不住我的酒香；就像工业流水线太俗，也装不下您的手艺。”
“我们，是同路人。”
魏承德那张古板的脸上，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盯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抵住那缕奇香的诱惑，走过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半晌，他放下酒杯，看着郭漫，沉声道：“东西是好东西。但我的规矩，不能破。”
郭漫心中一喜：“您请说。”
“我可以给你们试烧一批。但第一窑烧出来的一百个瓶子，必须按老规矩，先用来祭拜窑神。”魏承德伸出一根手指，“而且，你们对外卖的时候，每个瓶子的售价，不得低于三千。我烧的是艺术品，不是量产的罐子。”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沈辞刚想说这成本太高了，郭漫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就按您的规矩来。我答应您。”
就在郭漫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快步走到郭漫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出事了！网上突然爆出大量帖子，说我们资金链断裂，拖欠供应商货款，所谓的‘非遗传承’不过是用来圈钱的噱头，现在连包装瓶都生产不出来了！何建山的舆论战，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