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尖锐得如同鬼哭,那是狭窄通道内空气被急速挤压形成的悲鸣。
身体在坠落,意识却仿佛被抛得更高,变得迟钝而遥远。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撞击后残存的本能,死死抓住身边那个温软的身体。
是林语笙。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骤然失重而瞬间绷紧的肌肉,以及喉咙里溢出的一声短促惊呼。
不行,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摔成肉泥。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电流,强行击穿了陈默脑中的混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伤痛与疲惫。
他猛地收紧双臂,在完全失控的坠落中,用一种近乎扭断自己腰椎的蛮力,强行翻转身体。
他将林语笙整个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未知的撞击。
这是一个纯粹的、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轻微颤抖,能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混杂着硝烟与臭氧的焦灼气味。
同时,一种奇特的感觉从他血脉深处涌了上来。
觉醒后的超常感知,在此刻的极端环境下,被压榨到了极致。
他“闻”到了。
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全身的皮肤,用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血肉,感知到了下方空气成分的急剧变化。
那不是坚硬岩石或金属地板应有的干燥与尘埃气味。
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一丝甜腥味的潮湿。
湿度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空气的密度也在变大,仿佛他们正在坠入一片浓雾。
不,比雾更粘稠。
是液体!下面是液体!
这个判断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陈默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对着怀里的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闭气!”
话音未落,他的后背便接触到了一个冰冷而粘稠的平面。
“噗——!”
没有预想中骨骼碎裂的硬碰硬巨响,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入水声。
仿佛一颗陨石砸进了沥青湖。
一股难以想象的阻力瞬间包裹了他全身,像是有亿万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身体的每一寸,疯狂地向下拉扯、挤压。
冲击力透过那层粘稠的介质,狠狠地撞在他的背上,然后贯穿整个胸腔。
“咔嚓!”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冬天里被踩断的枯枝。
剧痛如炸开的烟花,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一口腥甜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却被周围高压的凝胶死死地堵了回去。
窒息感与剧痛同时达到了顶峰。
但……活下来了。
冲击力被这池不知名的液体缓冲了至少九成。
虽然受了重伤,但总算没有直接毙命。
他凭借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拼命划动手臂,对抗着凝胶的粘滞与下坠的惯性,努力向着记忆中光亮消失的方向——也就是上方——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钟,他感觉头顶的压力一松,终于冲破了那层粘稠的液面。
“咳……咳咳咳!”
新鲜(尽管带着怪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引发了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钻心剧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粘稠的凝胶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和鼻孔不断流下,狼狈不堪。
“噗哗!”
身旁,林语笙也挣扎着探出了头。
她显然被呛得不轻,一张脸憋得通红,趴在陈默的肩上剧烈地咳嗽,但状况明显比他好得多。
“你……你怎么样?”林语笙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急切,她反手扶住陈默,试图让他保持平衡。
“还……死不了。”陈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稍微一动,胸口的剧痛就让他差点再次昏过去。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甚至可能插进了肺里。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池子中,四周似乎是光滑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防腐剂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是什么鬼地方?祭司长的……垃圾处理通道?”陈默低声喘息着问道。
“很有可能。”林语笙已经迅速冷静下来,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我的腕表……屏幕碎了,但好像还有功能。”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滴滴”声。
片刻后,一道微弱的绿光从林语笙手腕处亮起,勉强照亮了两人周围一小片区域。
那光来自她那个多功能战术腕表的边缘,一个低功耗的探针功能似乎还能启动。
她将手腕浸入凝胶中,绿光闪烁了几下。
“成分扫描……惰性生物培养基,主要成分是高分子多糖和微量元素营养液……看样子是用来封存废弃生物样本的。暂时……无毒。”林语笙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变得凝重,“但是,系统日志显示,这个废料池的‘强酸净化’程序,预定在……三十七刻后启动。”
“三十七刻是多久?”陈默忍着痛问道。
“不知道,这是他们内部的时间单位。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就是几分钟。”
陈默闻言,心中一沉。
不管是多久,都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自身的情况。
除了胸口的重伤,身上还有多处挫伤和擦伤。
就在他抚摸胸口,试图确认断骨位置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是老酿酒师在他离开前,亲手给他戴上的那个鱼凫形青铜挂坠。
这个挂坠一直贴身佩戴,刚才坠落时被他护在胸前,此刻已经完全浸泡在了粘稠的生物凝胶里,还沾染上了他咳出和伤口渗出的血液。
忽然,陈默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挂坠的触感变了。
原本那层凹凸不平的青铜锈迹,摸上去变得有些光滑,甚至……有些温热。
他好奇地将挂坠从胸口拎起来,凑到林语笙腕表那微弱的绿光前。
只见那古朴的鱼凫挂坠表面,原本厚重的铜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溶解,就像冰雪消融一般。
而在锈迹之下,显露出来的,并非是预想中的青铜本色,而是一组组比发丝还要纤细、如同现代集成电路般精密的诡异纹路!
这些纹路遍布整个挂坠,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图腾。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低鸣响起。
挂坠中心的“鱼眼”位置,那组最密集的纹路,竟然开始发出微弱的、富有节奏的搏动性辉光。
一明一暗,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陈默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暂时忘记了疼痛。
“别动!”林语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光芒,她立刻将腕表的探针凑了过去,低声喝道,“它的闪烁频率不是随机的!”
腕表的绿光稳定地照射在挂坠上,探针开始记录那忽明忽暗的辉光。
滴滴声变得急促起来。
几秒种后,林语笙的脸色变得愈发严肃:“这是一段数据包,但不完整,像是一把钥匙。根据协议格式……我好像见过。在祭司长被加密的日志里,他提到过一种古老的密钥协议,用于访问最高权限的备份数据库……那个数据库,他称之为——‘酒醴之井’。”
酒醴之井!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在川太公的记忆残片中也曾见过!
线索,这是离开这里的关键线索!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管胸口的剧痛,强撑着对林语笙说:“我们得先离开这个池子,找到出口,然后再想办法找那个什么……酒醴之井。”
他一手扶着林语笙,另一只手奋力划动,试图带着两人朝他感觉中池壁的方向游去。
然而,他刚一行动,异变陡生。
“咕嘟……咕嘟……”
原本平静如镜的凝胶池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连串细密的气泡,仿佛整池液体在瞬间开始了呼吸。
紧接着,从池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数十个隐藏的排放口似乎被同时激活。
一股成分不明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被迅速注入池中。
“滴——!滴滴滴——!”
林语笙手腕上的腕表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那微弱的绿光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
屏幕的碎片下,倒计时的数字疯狂跳动,瞬间清零。
一行血红色的警告文字,取代了之前的所有信息。
【警告:未知指令源介入,净化程序强制提前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