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姓纪。在江南旁支做过三年账房,见过雾清鱼彩。
鱼清如兰在偏厅见他。清月蘭曦站在门外。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门槛上,将门内门外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进去,只是站着。
“慕爷让我带句话。”纪账房的声音不高,带着江南口音的软,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官道上的事,慕爷说误会。粮车放回来了,人也放了。慕爷想跟鱼清姐坐下来谈。”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
纪账房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慕爷还说,十六少问,母亲什么时候接他回去。”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清月蘭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十六少。雾清鱼彩。被送到江南旁支的双生子之一,和雾馨焤遽长得一模一样,眼角有痣,眼尾泛红。他让慕延璋的人带这句话。
鱼清如兰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慕延璋在江南旁支安了人。账房,是他安的。”
不是问句。
纪账房没有否认。“慕爷让我在那边,看着十六少。”
“看什么。”
“看他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纪账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十六少不爱说话。不哭,不闹,不问。下人跟他说话,他应。应完就看着窗外。窗外那株栀子,从来没开过花。他看了一整年。”
“他问过母亲吗。”
“问过一次。问完没有再说。”
“问的什么。”
“问母亲为什么送他走,不送弟弟走。”
清月蘭曦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指尖空着。她没有动。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他听完,没有再说。第二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偏厅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棂缝隙移了一寸,落在门槛边缘。
江南。雾清鱼彩站在廊下那株从未开过花的栀子旁边。眼角那颗痣被窗外的日光照着,眼尾泛着天生的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铜铃。纹路安安静静地暗红着。
“我以前想过弟弟。”他说。声音很轻,三岁半的孩子,每个字都落得很平。“可我现在越来越讨厌他。越来越不喜欢母亲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铃身。凉的。
铜铃纹丝不动。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一小粒土,是从栀子下的泥土里带起来的。他没有拍掉。
“想了也没用。弟弟有人陪。我没有。”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铜铃在脚踝上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
偏厅里,纪账房的声音低下去。
“就这些。他再没有提过弟弟,也没有提过母亲。”
纪账房走后,清月蘭曦在偏厅门外站了很久。
鱼清如兰从门内走出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晨光将门槛照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双生带煞,彩门禁忌。”鱼清如兰说。“雾怜把他送走,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铜铃里的东西,在等他们长大。两个都在雾家,等不到。”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他知道吗。”
“不知道。只知道母亲把他送走,弟弟留下来。”
清月蘭曦转过身,往西跨院走。鱼清如兰没有跟。只是站在偏厅门外,看着她的背影走过月洞门。
西跨院里,雾馨焤遽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海棠枯枝,在青石板上画东西。画不圆,歪歪扭扭。画完了,仰起头。看见清月蘭曦,唇角那颗小痣微微动了动。
“清月。”
清月蘭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哥哥让人带话了。问母亲什么时候接他回去。”
雾馨焤遽歪着头想了想。把枯枝搁下,摊开掌心。光没有落下来。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铜铃。
“母亲不接他。”
不是问句。是一个三岁半孩子本能知道的事。
清月蘭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雾馨焤遽没有回答。他把铜铃往脚踝上按了按。按不进去。取不下来。从他有记忆起,它就在那里。
“铃铃不说话。哥哥不高兴的时候,铃铃就不说话。”
清月蘭曦低下头,也看着那枚铜铃。朱砂纹路在晨光里沉得发暗。铃舌指向北方。北方不是哥哥的方向。哥哥在江南。
“哥哥说,他以前想过你。现在不想了。”她说。
雾馨焤遽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枯枝捡起来,在青石板上又画了一个圈。大圈套着小圈。画完了,仰起头。
“焤儿想哥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低下头,在两个圈中间点了一下。“这个是焤儿。”又在大圈外面点了一下。“这个是哥哥。”
枯枝搁下。他站起来,赤着脚走过青石板,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抱着那只干花瓷瓶。他把瓷瓶搁在门槛上,蹲在旁边,看着瓶口枯卷的花瓣。
“哥哥没有瓷瓶。”
清月蘭曦看着他唇角那颗小痣。三岁半的孩子,白白净净,脚踝上挂着取不下来的铜铃。他不知道双生带煞,不知道彩门禁忌,不知道铜铃里封着什么。他只知道哥哥在江南,哥哥不高兴的时候铃铃不说话,哥哥没有瓷瓶。
她站起来。雾馨焤遽仰头看她。
“清月。哥哥会回来吗。”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雾馨焤遽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低下头,把瓷瓶往门槛内侧挪了挪,挪到风吹不到的地方。
铜铃在他脚踝上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
雾潜站在廊下暗处。他看着雾馨焤遽蹲在门槛上挪瓷瓶的背影。碎珠贴着他的胸口,凉的。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
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江南。雾清鱼彩走进屋里。铜铃在他脚踝上安静地垂着。他把指尖那粒土弹掉,看着它落在地上,滚进墙角。
“讨厌。”
不是对弟弟,不是对母亲。是对那枚取不下来的铜铃。
铃舌指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