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东西,在侯府里传得比瘟疫还快。
先是厨房里烧火的老妈子——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压低嗓门:“听说没?大小姐命硬,克亲。她亲娘就是被她克死的,改嫁到咱们府上,才几年啊,也病歪歪的。”
然后是针线房的婆子——她咬着线头,眯着眼穿针:“可不是嘛,我娘家的侄子在林府当过差,说大小姐出生那天,电闪雷鸣——那雷打得,跟天要塌了似的——算命的说她是天煞孤星。”
传到各房耳朵里,就成了:“林舒然是个扫把星,谁沾谁倒霉。老太君偏着她,怕是要折寿。”
惜春气冲冲跑进来的时候,林舒然正在试新做的胭脂。
大红色的,抹在唇上,像刚吸了血。
“小姐!您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惜春眼圈都红了,鼻头也红了,“说您克母!说您是天煞孤星!这……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林舒然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左右看看,挺满意:“颜色不错,衬我。”
“小姐!”惜春急得跺脚,地板咚咚响,“您怎么还顾得上胭脂?这谣言传到老太君耳朵里,或者传到外面,您的名声就毁了!”
“毁不了。”林舒然放下胭脂盒,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像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温度,“这种低级的招数,我十岁就不玩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扫地——边扫边嘀咕,脑袋凑在一起,像三只啄米的鸡——看见她,赶紧低头装作没事,扫帚却越扫越乱。
“看见没?”林舒然指着她们,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传谣的是谁,一目了然。这侯府里,恨不得我死的,就那么几个。”
“是二姑娘?”惜春瞪大眼,嘴巴张成O型,“她……她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林舒然冷笑,那笑声冷得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她敢抢我offer,敢推我下悬崖,敢藏我玉佩,传个谣算什么?小儿科。”
她顿了顿,又问:“碧桃那边怎么样?”
“按您吩咐,盯着呢。二姑娘昨日抄完女诫回去——抄到后半夜,蜡烛点了三根——碧桃去了她房里,待了约莫一刻钟,今天这流言就起来了。”
“嗯。”林舒然点点头,嘴角勾了勾,“鱼儿上钩了。”
她回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拉开发出“吱呀”一声——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府里管事的婆子。
“去,把这些人叫来,就说我要问话。”
“问什么?”
“问她们,这谣言是从哪听来的。”林舒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只狐狸,“一个一个问,做笔录,签字画押。”
惜春愣了:“这……有用吗?她们肯定不会承认是二姑娘传的啊。”
“不需要她们承认。”林舒然理了理衣袖,动作慢悠悠的,“我只需要她们承认——这谣言,是碧桃告诉她们的。”
惜春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您要……”
“我要杀鸡儆猴。”林舒然眼神一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风,“碧桃是苏凝华的人,但这丫头胆子小,容易撬开嘴。只要她供出苏凝华,这局就破了。”
“可万一她不供呢?”
“她会供的。”林舒然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是碧桃娘亲的卖身契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卷起,“苏凝华用她娘威胁她,我用她娘救她。你猜,她选谁?”
惜春看着自家小姐,突然觉得脊背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小姐好像……变了。
以前虽然也厉害,但不像现在这样——走一步算十步,冷冰冰的,像台机器。
“别怕,”林舒然看出她的恐惧,拍了拍她的肩,手心是温热的,“我只是……不想再被狗咬了。”
傍晚时分,流言传到了沈氏耳朵里。
这位嫡母正愁没机会发作——她等了整整一天,等得心焦——立刻带着人冲到了惜春堂。
“林舒然!你给我出来!”沈氏站在院子里,声音尖利得像杀猪,“你这不孝的东西,克死了亲娘,还想克死谁?”
林舒然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冒着热气,她吹了吹:“母亲这是唱的哪一出?”
“别叫我母亲!我担不起!”沈氏指着她,手指直抖,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血,“你看看你,穿得跟个夜叉似的,果然是天煞孤星!我告诉你,这侯府容不下你这种晦气东西!”
“是吗?”林舒然放下茶杯,茶杯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拍了拍手。
几个婆子押着碧桃从侧门走出来。碧桃满脸是泪,眼泪把粉底冲出一道道沟,跪在地上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这是做什么?”沈氏一愣,往后退了半步。
“母亲别急,”林舒然走下台阶,站在沈氏面前——两人面对面,鼻尖快碰到鼻尖,“既然说我是天煞孤星,那咱们就查查,这‘天煞’的名号,是谁给我安的。”
她转向碧桃,声音不重,但字字如刀,像刀子一刀刀割在碧桃脸上:“碧桃,你说。这‘克母’的流言,是你从哪听来的?”
碧桃浑身发抖,看看沈氏——沈氏眼神凶狠——又看看林舒然——林舒然眼神平静——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
苏凝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阴影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碧桃——那眼神在说:你敢说,你娘就死定了。
“我……我……”碧桃哭了,哭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想清楚,”林舒然蹲下来,平视着她——她的眼睛离碧桃只有一尺远,“你娘的病,需要钱治。谁给你钱,谁能救你娘。是那边那个让你传谣害人的主子,还是我这个能给你卖身契、让你娘自由的主子?”
碧桃猛地抬头,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决绝,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说!”她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尖利得刺耳,指着苏凝华,“是二姑娘!是二姑娘让我传的!她说……说只要让大小姐身败名裂,就给我十两银子,还帮我娘赎身!”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沈氏的脸,绿了——绿得像她头上那对翡翠镯子。
苏凝华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惨白——白得像纸——但还在硬撑:“你……你血口喷人!姐姐,你为了陷害我,连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是不是陷害,搜搜她的身就知道了。”林舒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十两银子,她还没给呢。应该还在她身上,或者……在她床底下。”
沈氏转头瞪着苏凝华,眼神像要吃人:“到底有没有?”
苏凝华后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母亲,我……”
“搜。”沈氏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给我搜!”
嬷嬷们冲上去——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不一会儿,从苏凝华袖口里搜出一个钱袋,里头正好十两碎银,白花花的。
证据确凿。
沈氏看着那银子,再看看苏凝华,突然抬手——狠狠一耳光扇过去,那声音脆得像鞭炮。
“贱人!敢利用我!”
苏凝华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捂着脸,突然笑了,笑得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是我传的!又怎样?她本来就是个克死亲的扫把星!我说错了吗?”
“闭嘴!”沈氏气得要再扇她,手已经举起来了。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太君拄着拐杖,从月亮门走进来——拐杖敲在青砖上,笃笃笃——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个个面无表情。
她看了眼混乱的场面——沈氏举着手,苏凝华捂着脸,碧桃跪在地上哭——看了眼跪着的碧桃,看了眼捂着脸满眼恨意的苏凝华,最后看向林舒然。
“舒然,你做得很好。”老太君说,声音听不出喜怒,像块铁板,“但这事,到此为止。”
“祖母?”林舒然挑眉,眉心拧了一下。
“凝华,禁足一个月,抄女诫三百遍。”老太君淡淡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碧桃,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府。至于这流言……”
她环视众人,眼神像把扫帚,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谁再敢提一句‘克母’,乱棍打死。”
说完,她转身就走,拐杖笃笃笃敲在地上。
经过林舒然身边时,低声道:“来我房里,我有话跟你说。”
林舒然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苏凝华。
苏凝华也看着她,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那恨意像硫酸,能腐蚀一切——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姐姐,”苏凝华用口型说,嘴唇一开一合,“没完。”
林舒然笑了笑,用同样的口型回她:“我等着。”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
中秋的月亮还圆着,挂在头顶,像只冷冰冰的眼睛。
但侯府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表面的团圆,已经碎得跟这地上的月光一样——捡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