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摆在花厅，十六扇雕花门全打开，夜风带着桂花香往里灌，吹得满屋子烛火直晃，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林舒然坐在老太君左手边。今天她穿了件石榴红的襦裙，腰勒得细细的，勒得她呼吸都浅了半寸。头上戴着那套“凤穿牡丹”的红宝石头面，每颗宝石都在灯下闪着光，晃得人眼晕。
她就是故意的。
苏舒婉坐在对面，脸绿得像隔夜的菜叶子。自从上次吃坏肚子——上吐下泻，拉了三天，差点没把肠子拉出来——这位嫡姐消停了一阵，但眼神里的恨意没减，反而像发了酵的酒，越酿越毒。
苏凝华坐在末席，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衣裳，素净得像个丫鬟。但她化了妆，粉底盖住了脸上的伤，唇上点了胭脂，看着柔弱又可怜，活像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
“来，舒然，敬你一杯。”老太君笑眯眯地递过来酒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近日管家辛苦。”
“祖母折煞孙女了。”林舒然双手接过，声音清脆得像珠子掉进玉盘，“孙女只是代劳，真正的辛苦是母亲和二妹妹——二妹妹前几日还为了祖母的头疼，特意去后山采药，摔得一身伤呢。”
她把话头抛过去，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凝华，像十几把刀子同时扎过去。
苏凝华手一抖，酒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想到林舒然会在这种场合提后山。
“是……是孙女该做的。”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只要祖母身体康健，孙女摔几下没什么。”
“好孩子。”老太君点点头，眼神却深了深，像潭水看不见底，没再多说。
沈氏坐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凝华有心了。不像有些人，得了好东西也不知道孝敬，只顾自己戴得花枝招展。”
这话指桑骂槐，说的是林舒然的头面。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林舒然不慌不忙，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那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抚摸一只猫：“母亲说的是这套头面？这是祖母赏的，孙女不敢私藏。其实孙女今日备了份礼，要给母亲赔罪——前几日顶撞母亲，是孙女不懂事了。”
她拍了拍手，惜春捧上来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能滴出水来，在灯下像两汪凝固的潭水。
“这……”沈氏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没想到林舒然来这出。
“母亲别嫌弃。”林舒然笑得真诚，眼睛弯成月牙，“孙女知道，母亲管家辛苦，这镯子安神，最适合母亲。”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氏就算想发作，也找不到由头——伸手去接，指尖顿了顿，只能干笑着收了：“舒然有心。”
老太君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佛珠转了转，眼神在林舒然和苏凝华之间扫了个来回，像把尺子，在量谁高谁低。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三公子林景睿坐在角落，闷头吃菜，筷子扒拉得飞快，不敢抬头看苏凝华。苏舒婉拉着几个堂妹说话，声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苏凝华端着酒杯，站起来：“姐姐，妹妹敬你一杯。”
她走到林舒然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谦卑极了——腰弯得恰到好处，眼神低垂，像条摇尾巴的狗：“姐姐近日风采更盛，妹妹真是……羡慕得紧。”
林舒然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藏不住的、像蛇一样的冷光——那光在瞳孔深处一闪一闪的，像磷火。
“妹妹说笑了。”她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妹妹才是好手段。后山的药，可采到了？”
这话轻飘飘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根羽毛，落在耳朵里却像根针。
苏凝华指尖一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牙根发酸：“采到了，多谢姐姐关心。”
“那就好。”林舒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凉飕飕的，“我还以为，妹妹是去藏什么宝贝。比如……一块白玉？”
苏凝华血液瞬间凝固。
她知道了。
她果然知道了。
“姐姐说什么……我不懂……”她强撑着笑，嘴唇在抖，抖得连胭脂都盖不住。
“懂不懂不要紧。”林舒然退开半步，抬高声音，让周围人都听见，“要紧的是，妹妹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握不住。攥得太紧，手会断的。”
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
苏凝华站在那儿，酒还没喝，手却抖得洒了一半。她看着林舒然，看着那双凤眼里赤裸裸的警告——那眼神像刀，一刀一刀剜她的肉——突然觉得后山的山洞也不安全了。
“凝华，愣着做什么？喝啊。”老太君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苏凝华一个激灵，连忙举杯，胡乱灌下去。酒很辣，呛得她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咳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白印子。
“瞧瞧，二妹妹这是感动的。”林舒然递过去一块帕子，动作温柔得像真姐姐，帕子上绣着兰花，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快擦擦，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苏凝华接过帕子，手指碰到林舒然的指尖——冰凉。像摸到一条蛇。
她突然觉得，这帕子像是裹尸布。
回到座位，苏凝华腿软得差点坐空，一屁股歪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响。她抬头，正好对上老太君的目光。
那目光太毒了。
像X光一样，把她从里到外扫了个透——从皮肉到骨头，从骨头到骨髓。老太君什么都没说，只是转着手里的佛珠，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苏凝华低下头，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砸得她耳膜发疼。
她想起现代时，林知薇带她去参加林氏集团的晚宴。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看着林知薇在人群里发光——被所有长辈夸奖，被所有人围着转。而她，像个陪衬的花瓶，连说话都没人听。
现在她不要当花瓶了。
她要当那把捅进林知薇心口的刀。
“祖母，”她突然又站起来，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面，“孙女准备了份薄礼，是亲手绣的荷包，祝祖母福如东海。”
她献上去一个荷包，绣工确实精细——每一针都密实，鸳鸯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老太君收了，拍了拍她的手：“乖。”
但下一秒，老太君话锋一转，像刀突然转向：“舒然，听说你前几日让管家清查了库房？”
“是。”林舒然放下筷子，声音平稳得像没风的湖面，“孙女发现有几笔账对不上，特别是……前年购置的一批药材，似乎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沈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舒然笑得无害，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是发现，有些药材出现在了后山。孙女好奇，谁病了不去看大夫，要自己去后山挖药？”
“啪”的一声，沈氏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碟子跳起来：“林舒然，你拐弯抹角说谁呢？”
“母亲别急，”林舒然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孙女没说是二妹妹。也许……是府里进了贼呢？”
这话像针，一根根扎进苏凝华的皮肉，扎得她脸生疼。她攥着帕子的手，骨节都发白了，帕子快被她撕烂。
老太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好了，中秋佳节，不谈这些扫兴的。舒然，把账本给我看看，我倒要听听，是什么贼这么大胆，敢在侯府偷药材。”
“是。”
一场风波，表面平息。
但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像一锅汤里被人倒了沙子，谁喝都硌牙。苏舒婉不敢说话，低着头扒饭。林景睿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沈氏气得胸口起伏，像拉风箱。
苏凝华坐在那儿，像被架在火上烤——屁股底下是火，头顶也是火，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
她知道，林舒然这是在逼她——逼她自乱阵脚，逼她出手，逼她露出马脚。
“姐姐好福气，”她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片落叶，“有祖母撑腰，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林舒然转头看她，唇角一勾，那弧度冷得像刀锋：“妹妹好手段，什么都没做，就能让母亲为你拍桌子。”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火星子噼啪响——谁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老太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挥挥手：“我乏了，散了吧。舒然，你送我回松鹤堂。凝华……你留下来，把这首《女诫》抄一遍，静静心。”
这是罚。
明晃晃的罚。
苏凝华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龇牙。指甲抠进砖缝，抠得指尖发白：“是，孙女领罚。”
林舒然扶着老太君离开，经过苏凝华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裙角停在苏凝华眼前，石榴红的，像团火——轻声道：“慢慢抄，不着急。反正……夜还长。”
说完，她扬长而去，石榴红的裙角在苏凝华眼前晃过，像一团火，像一滩血。
苏凝华跪在冰凉的地上，膝盖下面是冷冰冰的砖，面前是抄不完的女诫——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在爬。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真好，”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个窟窿，“林知薇，你给我等着。”
深夜，万籁俱寂。
苏凝华再次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摸到山洞附近。
她没急着进去。
她蜷身躲进一旁的灌木丛后——树枝戳着她的背，生疼——屏息凝神，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仔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风声——呜呜的，像鬼哭——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那声音怪诞得像婴儿哭。
直到这时，她才摸索着钻进山洞。
洞内漆黑一片，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全凭记忆摸到那块作为标记的压石——石头表面冰凉刺骨，覆着一层薄霜，摸上去像摸到死人手。她费力地搬开石头，将手探进下方的冻土里，指甲狠狠抠进坚硬的土块，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终于触到了那个鹿皮袋子。
袋子摸上去硬硬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这是她的命，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
她将袋子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迅速塞进怀中，又警觉地环顾四周。洞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转了转头，确认没有第二个人。
然后她沿着来时的隐秘小径匆匆返回，脚步轻得像猫。
回到房中，她的心仍在怦怦直跳——跳得她胸口发疼，像有只兔子在撞。
思来想去，总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够稳妥——床底下？太容易被翻到。妆奁里？那是第一个被搜的地方。只有随身带着、藏在身上，才最让人安心。
于是她取出那块至关重要的玉佩——在烛光下，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像块凝固的月光——用柔软的布料仔细包裹好，然后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地将它缝在了贴身肚兜的内侧。
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针扎进去，线穿过布料，每一针都扎得她心尖发颤。
只有这样，那温润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才能时刻提醒着她——也仿佛能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肚兜贴身穿好。玉佩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块冰。
她摸着心口，那里鼓起来一小块，硬硬的。
然后她吹灭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玉佩跟着心跳一起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