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时,手抖得像筛糠。
不是冷。九月秋老虎正发威,她里衣都湿透了,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是怕。那种偷了东西、后脖颈子发凉、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你的怕。
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树叶缝漏下来的光细瞧。羊脂玉,温润得像一坨凝固的奶,中间那道浅绿纹路,活像条睡死的蚕。就是这块破玩意儿,把她从现代拽到这鬼地方——空调没了,手机没了,连他妈的卫生巾都没了。
“得找个地方。”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比蚊子放屁还轻,“不能让林知薇找到。”
侯府后山,平时连鬼都不来。按规矩,女眷不许独身上山,说有野兽。苏凝华管不了那么多,扛着铁锹,拎着包袱,专挑羊肠小道走。裙子被荆棘勾破三处,右腿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顾不上。
找到了。
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里头黑得像泼了墨。她探头进去,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弯下腰咳了好一阵——那味道像打开了一百年没通风的地下室。但够隐蔽。听说以前给猎人歇脚用,现在荒废了,连野狗都不来拉屎。
“就这儿。”
她蹲下身,开始挖坑。土硬得像铁,里头全是石头渣子,铁锹铲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牙根发酸。挖了大概半尺深,她停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她连夜缝的鹿皮袋子,缝了三层,针脚密得能防水。
玉佩放进去,袋子扎紧,埋土,压实。她又搬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压在上面当记号。
做完这些,她长出一口气,膝盖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安全了。”她摸着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但踏实。“林知薇,你掘地三尺也找不着。”
话音刚落,旁边灌木丛突然“哗啦”一声。
苏凝华吓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抄起铁锹就抡:“谁!”
一只野兔窜出来,灰扑扑的,红眼睛瞅她一眼——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三蹦两跳没了影。
“操。”她骂出声,腿软得站不起来,“吓死我了……”
就是这一吓,让她心虚了。
她盯着那兔子消失的方向,越看越觉得那兔子眼神像林知薇。那种……看垃圾的眼神。
不行。记号得改。
她爬起来,把石头挪了个位置,又薅了几把草盖在上面,薅到指缝里全是泥,连她自己都快看不出痕迹了,才罢休。
下山时,她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裙角沾了泥,脸上被树枝划了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路过花园,听见几个丫鬟在闲聊,她赶紧放慢脚步,捋了捋头发,挤出那副惯常的、楚楚可怜的表情。
“二姑娘?您这是……”一个扫地的丫鬟看见她,眼睛瞪得溜圆。
“去后山采药。”苏凝华低下头,让那丫鬟看清她脸上的伤——那道红痕,血还没干。“听说那边的金银花治膝盖疼……没想到摔了一跤。”
丫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二姑娘命苦,谁都知道。采药摔跤,太正常了。
苏凝华回到偏院,关上门,才允许自己发抖。
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腿肚子直转筋,然后倒了半壶冷水灌下去,压下那股心悸。
碧桃探头进来:“二姑娘,您去哪儿了?夫人那边传话,说明日中秋家宴,让您准备准备。”
“知道了。”苏凝华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朝她勾手,“碧桃,你过来。”
碧桃凑过来,苏凝华塞给她一块碎银子——沉甸甸的,够她半年月钱——然后掐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去,盯着惜春堂那边。大小姐最近有什么动静,特别是……她有没有派人往后山去。”
“后山?”碧桃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别问。”苏凝华盯着她的眼睛,手指收紧,掐得碧桃“嘶”了一声。“照做就是。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否则——”
她没说完,但碧桃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苏凝华松开她,转身看向窗外。夕阳把侯府的屋檐染成血色,红得像要往下滴。
“林知薇,”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像诅咒,“咱们走着瞧。”
此刻,惜春堂。
林舒然正在绣花。
其实她根本不会。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血珠子冒出来,她就含在嘴里——铁锈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清醒。
“小姐,”惜春匆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二姑娘从后山回来了,满身的土,脸上还破了,说是采药摔的。”
林舒然的手顿住了。
针悬在半空,线头微微颤动。
“后山?”她放下绣绷,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她一个人去的?”
“是。还扛着铁锹。”
林舒然眯起眼。
铁锹?采药带铁锹?除非她挖的不是药,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玉佩。”林舒然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上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原本该有块温润的玉,现在什么都没有。“她藏起来了。”
“啊?”惜春没听懂,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林舒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头卧着的兽,随时要扑过来咬人。
“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小厮,”她头也不回,声音冷下来,“今夜子时,去后山搜。特别是……猎人歇脚的山洞、枯井,或者任何有记号的地方。”
“搜什么?”
“一块玉。”林舒然转过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白色的,羊脂玉。找到了别动,回来报我。”
惜春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小姐,万一……万一二姑娘真的是去采药呢?”
林舒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她苏晚璃,宁可喝毒药也不会喝苦药。采药?骗鬼呢。”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明日中秋宴,你把碧桃引开。我要单独‘敬’二姑娘一杯酒。”
惜春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心里一凛——那是要见血的眼神。
这一夜,侯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苏凝华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空空的胸口——那里曾经贴着那块温润的玉,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咚咚咚,砸在肋骨上——翻来覆去,总觉得那山洞不够隐蔽。万一有人跟踪呢?万一那兔子真是林知薇派来的呢?
而林舒然坐在灯下,翻着一本账册,其实是在等后山的消息。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子时刚过,惜春回来了,脸色发白:“小姐,找到了。后山第三个山洞,石头底下,埋着个鹿皮袋子。”
林舒然猛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倒:“东西呢?”
“没动。按您吩咐,又盖回去了。”惜春擦了擦汗,袖口湿了一片。“但……那袋子看着鼓囊囊的,像是块玉佩的形状。”
林舒然闭了闭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阴影。
找到了。
果然在她手里。
她睁开眼,里头烧着火——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炭火被灰盖住,表面平静,底下能把人烫穿。
“好。”她的声音稳得可怕,“别打草惊蛇。让她以为还安全。这东西迟早要拿回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惜春不解。
“因为,”林舒然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我要让她亲手挖出来,亲手交到我手上。抢回来的,不如让她跪着捧上来的爽。”
她顿了顿,眼神微沉,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继续道:“而且那玉佩是苏凝华的保命符,也是她的催命符。要是我现在拿走,她会立刻察觉,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她手里还有二皇子的暗线,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不如留着,”林舒然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她以为自己藏得严实,以为胜券在握。等她自己跳出来,咱们再一网打尽。到那时候,人赃并获,她想赖也赖不掉。”
窗外,月亮圆得像块玉佩,冷冷地照着靖安侯府的深深庭院。
月光洒在屋瓦上,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