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个身,把白天的断绳翻进梦里。
再睁眼时,油灯还亮着,一跳一跳地数着呼吸。深夜里,熏得发黄的灯罩护着火苗,火焰把光晕晃开,光爬上土墙,越往外越淡,在墙角处化成了灰。新搓的麻绳盘在屋角,不动,也不出声。
膝盖开始一突一突地跳,怎么也止不住。原先结的那层痂翻起来了,没有全翻,只翻了一半,像个没关好的门。底下露出粉红色的肉,粘着土粒子的地方发黄。它没有出血,但仔细看能见到细细的、湿亮的一层水。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又缩回来:怕,又怕把那一层水蹭没了。
白天的断绳、滚落的空桶、干裂的地、被吞掉的水,都挤在眼皮后面。我不敢闭太紧,怕它们又真的从眼里涌出来。涌不出来的都在脑里,一遍遍地反复播放。
阿嬷把针线篮端过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我膝盖上的伤。她的手指很粗,指腹上有硬硬的茧,刮过破皮的边缘。我本能地微微往后撤,打了个激灵。阿嬷的手指停在半空,等了一会儿,才又轻轻落下来。她低下头,嘴巴凑近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热气落在嫩肉上,好痒,又疼又舒服。
“明天就好了。”她说。
灯影晃过阿嬷的脸。她的皮肤一层叠一层,眼睛陷在皱纹里,只露出两粒亮亮的光点,油灯在她眼睛里跳。我盯着看,觉得那两粒光点也在看她。
她招招手,那条磨出洞的裤子从我手上被慢吞吞地递了过去。洞口边上的线头一根根翘着,指头伸过去碰了碰,软软的线头,碰到后就弯了起来。
阿嬷把裤子翻过来,对着灯看着,破洞带着光穿了过来晃在眼上,眯了一下。她指尖轻捻着破洞的毛边,响声极细。随后取出针线。我看那一绺黑色的细线,在阿嬷的拇指上轻巧地翻两下,就把它从线团里抽出来。她把针线递给我,细线在昏黄的光里抖个不停,不知道要往哪里爬。我的手也在抖,肚子半空着,咕咕叫,指尖在肚子响后抖得更厉害了。我把手压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可膝盖也在跟着抖。
油灯把两个人的手影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都在颤。
她轻轻“啧”了声,把针和线拿回她眼前。
“兰雀儿,先抿湿,再穿。”
我重新接过针线,仔细看了起来。银白色的针,比阿嬷的手指细很多,要两根手指紧紧捏住才觉得它不会掉下来。线尾拖下来,垂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还带着阿嬷手心的温度。我把线头放进嘴里,用口水抿湿,再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捻了捻。捻一下,拉一下,再捻一下,拉一下:线头渐渐收拢,变成一根又尖又直的细针尖,硬挺挺地立在指尖。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捻了一下,觉得它还不够尖。
这时总得重新吸口气,对准针眼。那孔太小了,比戒指的孔还要小得多。左手捏针,右手掐线,两只手都在半空悬着,找不到一个可以靠的地方。手肘撑在膝盖上,虽然稳了很多,但指尖还是抖,连带着线头也跟着颤。线头凑近针眼,又退开,凑近,又退开。每一次退开,手指就重新捏着线头,怕它散了。
阿嬷托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稳,像一块石头压在手腕上,我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心也渐渐地安了下来,觉得一下子就能穿过针孔去。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阿嬷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不松也不紧。
我渐渐屏住呼吸,眼睛只盯着那一点亮光。
线头往前送。
一次,偏了。线头从针眼旁边滑过去,擦出一道看不见的弧。手指停了一下,重新对准。
两次,又滑了。手指开始出汗,线头黏在指尖,粘得可牢了,还是送不进去。针眼在光里晃。我把手从阿嬷手心里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放回去。
第三次。我咬住下唇,把线头再抿一下,对准那粒光,慢慢往前推——
它钻过去了!针眼里露出一截黑色的线头,它终于成功地穿过针眼,探出了脑袋。
阿嬷轻轻一抽,线就从针眼的这边到了那头。她嘴角动了一下,松了半口气。针被插在线团上,她把手伸进针线篮最底下。篮子里有碎布头、旧纽扣、卷成团的棉线。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捧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
蓝底,白花。是阿妈那件衬衫的料子。
我一下子闻见了阿妈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香,也不是阳光味,是她喊春兰时,弯腰把我身体搂进怀里的那种暖。那种暖没有气味,可它从布上扑过来,堵在我鼻子里,堵住嗓子眼。我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还是堵着。
阿嬷把布展开,比着膝盖,小心地剪下一块。剪刀咔嚓咔嚓响,布边剪得很齐。碎布头掉下来,落在裤子的破洞上,她全拿完,缝了起来。
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成了夜里唯一的动静。
阿嬷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在土里扎一下,再把线拉出来。针尖从布的这面钻进去,又从另一面探出来,带着一小截线,在油灯下闪一下,又缩回去。她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把布面抚平,把起皱的地方按实。然后针在头发上划过,阿嬷告诉我,在头皮上蹭一蹭,针就更滑了。我盯着那根针从她头发里穿过去,又抽出来,觉得那根针也变暖了。
那枚顶针也是阿妈用过的,磨得发亮,上面有几个细细的小坑。它冰凉地箍在阿嬷手指上,可我碰上去时,却感到一点点温。
指尖又偷偷碰了一下顶针的表面。
比温还深,它是暖的。
我就那样一直贴着,让那点暖从指尖慢慢爬进手心里。手心里有汗,汗也成暖的了。
阿嬷没抬头,也没说话。她只是把膝盖往这边挪了挪,让我能靠得更近些。我的肩膀挨着阿嬷的手臂,靠着就不想动了。
我又伸手去碰那块正在缝上去的布。布是新的,可碎花是旧的。它贴着我的手指,隔着布,我能感觉到阿嬷的针脚从边缘走过。阿嬷的手跟着针脚走,它扎下去的时候,指头按着的布就微微凹进去一小块。
我小声说:“像……阿妈。”
阿嬷“嗯”了一声。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缝。缝完最后一针,她的手指在补丁上抹了一圈,把边角按平,指尖顺着补丁的边缘走了几遍。
我们都在闭着嘴。
“补上,就不透风了。”阿嬷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以为裤子像先前一样得密不透风,阿嬷却在补丁正中央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针从那里跳过去,没有下针。
“留点风,伤口才记得疼。”
油灯的光把阿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很大,很黑,把整张床都罩住了。我缩在那片阴影里,觉得自己很小,很安全。我伸出手,影子里的手也跟着探了出来,碰不到墙。
灯芯轻轻爆了一个花。
声音又脆又小。油灯的光晃了晃,慢慢稳了下来。
我看补丁上那道细缝。它藏在线脚中间,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可我懂它在那里。
阿嬷把裤子递过来。我接过去,没有立刻叠好,只是用手指反复摸那块碎花布,等摸够了,才把它放入怀里。
油灯的光渐渐暗了些。阿嬷开始收拾针线篮,把碎布头叠好,针插回了线团上,把这些都收进了篮子里面。
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下,端着针线篮走了出去。
被窝里,我把裤子被紧紧蜷着,和身体搅成一团。土墙上的影子慢慢拉长,最后消失在门框后面。
屋里只剩下还亮着的油灯,和蜷绕在一起的身体。
我把裤子那带着碎花布的地方贴在鼻子上。碎花布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只要一使劲吸了口气——它就还在。
今夜,抱着它睡过去。
明天再折好,放柜子里。
灯芯又爆了一个花,这次更轻。
我翻l着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上面凉凉的。可手里的裤子被我变暖了。
我懂了。
得先抿尖线头,对准光,才能穿过那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