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魔法
谭越紧靠堤岸左侧的一棵枯死无叶的树，突感精疲力竭，呼吸困难，有点眩晕，浑身都似微微发了层虚汗，难道中暑了？
因枯死无叶，树下不能遮阳，粗糙树干既僵硬又烫，但除了这里，附近再寻不到可暂时支撑身体之物。
他闭眼休养，深呼吸，试图平稳心跳，岂料眼睑一片暗红上流动着五彩光团，很像阳光下肥皂泡表面呈现的斑斓色膜。
“不舒服？”
光团消失，暗红转为冷黑，身体气温瞬间降低。
他睁眼，看见是宁宏博将伞拿过来打开遮到他头顶。
头顶树杈正可以稳稳地放置伞把。
“最近屡遭重挫，心境低沉，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也拉紧，一天懒得吃一顿饭，体质就一落千丈了。”
宁宏博深表理解：“人生哪会没有低谷？我曾经抑郁好几年，消瘦不堪，幸得偶遇贵人陈老板，重拾信念，再振雄风。否则，我恐怕早就与世界说拜拜。”
谭越怔忡，无话可说。
宁宏博肃容：“这次让你来，你不要嫌麻烦。陈老板的确是贵人，你瞧，气定神闲，风度不凡，一看就知道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咱们这次算是命运眷顾，不仅有贵人指路，而且立刻指到这么神奇的一块宝地。”
谭越犹疑：“这里真是宝地？水色漆黑，脏兮兮的，中间还浮着如此炽热的阳光也驱不散的烟雾，你不觉邪门？”
“想多了，你呀，只是神经衰弱。我抑郁自闭一段时间刚出来也这样，看啥都邪门。”
“不是。”谭越目注那片烟雾，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似非自己刻意压抑，而是某种无形诡物压迫着他心脏及喉管：“我在树林里发现有许多黑影跟踪我们。”
“那些黑影此时正在上面窥探我们。”
谭越战栗，转头看他，脸色发青。
宁宏博哈哈大笑：“都是自己瞎想，深山老林，阳光照不透，当然到处是黑影。算了，不和你说这个，我才不跟着你一起发神经。”
空旷水塘寂静得让人恍如隔世，中间那片烟雾旋转流动，逐渐扩大。
“注意，在变化了。”
范清和高声提醒众人，正与女友亲昵的戚波快步过去，急躁地推开他，皱着眉仔细观察那器材顶部的仪表盘。
原本悠然自得的陈老板也明显绷紧了神经，宁宏博沉声问戚波：“数值咋样？”
戚波眉头几乎拧成麻花，眼睛瞪大，全神贯注的样子有些凶恶。
半晌才说：“越来越高，快要突破临界点。”
范清和凑过去，又被戚波不耐烦地推开，小霍拉着范清和退避在旁低语：“你俩共事日久，难道不知他认真起来，厌烦有人近身？”
范清和敦厚地笑笑，在这些人里数他最老实。
水塘中央的那片迷雾仍流转变幻，一角已经要触及堤岸，却如蜗牛眼睛受到惊吓猛然缩回。
涟漪微漾，悠悠柔柔的气势毫无征兆地加剧，浪涛掀起，水花炸上半空。
范清和惊诧：“咋回事，地震了？”
戚波转头盯紧犹自动荡不安的水面，调侃道：“若是发现水怪，咱们可就名利双收。”
小霍娇怯：“别吓人。”
戚波冷笑：“怕啥，有你强壮威猛的老公在，水怪吃不了你。”
那边传来宁宏博语带责备的声音：“赶紧再看数据，一天尽知道打情骂俏。”
戚波虽粗野浪荡，宁宏博的声音一起，他也立刻老实遵从，转头看了看仪表盘，正色大呼：“已经停了。”
“什么？”
“仪器好像坏了，完全不动，数值掉底。”
戚波用手反复拍打，仪器显然还是不动。
宁宏博飞奔过去，凑上一瞧，眉头紧蹙：“难道这儿有超自然力量？”
沉静又紧绷的陈老板终于忍不住开口：“真的坏了？那就功亏一篑？什么都测不出来？”
范清和小霍戚波宁宏博都盯着仪器，陈老板起身扭头望向他们，只李倩谭越目不转睛地看水塘。
那片迷雾越缩越小，中央出现一个黑洞状的漩涡，凶猛急促地吸食雾气，很快广阔水面已无丝毫雾气残留。
黑洞低鸣，消失，水塘恢复死寂。
没有风，太阳刺眼，众人却感到阴冷，甚至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范清和小霍戚波宁宏博围住仪器，一动不动，宛如雕塑，陈老板想转头再看水塘却脖子僵硬，浑身虚汗。
不知过了多久，谭越惊呼：“那是什么？”
李倩也看到，痴痴地说：“不可思议。”
范清和四人总算活过来，艰难转身看向水塘，陈老板勉力支撑着坐下，膝盖颤抖，目光像断线风筝栽进水塘。
他们看见的是迷雾。
就是刚才飘浮在水面的那片迷雾。
只不过此刻雾团不在水面，而在水下，形似人造琥珀，晶莹剔透，泛着冷冽的光泽。
“怎么会？烟雾凝固在水下？”
“不，没有凝固，还在……流动……应该说是飘动，和在陆地上空气中一样！”
“不，不是飘动，是在缓缓融化，塘里的水正变得浑浊。”
“浑浊的白色。”
靠近岸边的水咕噜冒泡，戚波眼尖，一见就撒腿跑下去，蹲身探手，手指触水而惊喜：“老板，比昨天还热。”
陈老板用绸巾擦着脖子的汗，颤巍巍地扭头望去：“给我弄点。”
戚波从腰带上取了个事先备好的小玻璃瓶，灌了半瓶，兴冲冲地跑到陈老板面前。
陈老板接过瓶子，拧开盖，迫不及待地将灰白浊水倒手上一阵紧揉慢搓，表情逐渐享受。
宁宏博他们也过来，期盼陈老板发表结论。
陈老板的结论是：“非常优质的热泉水，果不出我所料，这水塘里有泉眼。”
“泉眼不在附近？”
“那片烟雾长时间停滞水塘中央，定是因下面有泉眼。”
“我们又不懂潜水，不然真该下去看看。”
陈老板摇头：“去不得，下面水温烫得很，物质浑浊，恐对身体有害，我们还是别冒险。”
“只须知道下面的确有我们梦寐以求的泉眼就行了。”
众人兴高采烈，唯独谭越内心悚然，早晨延续到现在的不详感愈加严重。
突有一阵风从树林刮来，带着木叶芳香，清清爽爽地穿透谭越身心，使他精神一振。
他回顾树林，发现那不计其数的黑影仍悄然在林中游动。
他嘴角微扬，露出别具趣味的笑容，而他眼中也有黑影游动，编织着深不见底的迷茫。
此刻，他失去了自己。
7.黑影
虽然人人都不算做了多少实事，一天全神贯注下来，情绪高低起伏，颇是动荡，临走时也人困马乏。
他们收拾东西，前后紧随着走向树林，在石垭边缘有些不舍地回头再看水塘，中午酷日下奇幻变化的水塘已恢复如初，那片灰白烟雾重又钻出水面静谧地悬浮低空，水色深黑不可预测。
谭越只觉今天做了场迷梦，俗套地以掐疼自己的方法检验真假。
皮肉比往常麻木，终归却还是隐有真切的痛感，前面的宁宏博陈老板不掩得意，举手投足威风凛凛，可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的心笼罩迷雾，验明真实后反倒让迷梦之感倍增。
傍晚时分，夕阳金黄，山沟沉浸在温柔凉爽的风中，风过树林，簌簌轻响。
这平凡质朴的景色总算驱除了几分诡异，谭越稳住浮躁的心，感受那难得的悠然。
水塘，田垄，树林，崇山，夕阳，微风，若能清心寡欲地摆脱迷梦侵扰，隐居此地未为不可。
波平浪静的水塘应和他向往的意境，灰白烟雾又诡秘地缓缓流动。
不，那形态分明是蠕动，有生命质感的蠕动，他目之所及，惬意崩散，心胆俱寒地与水塘一起濒临失控。
不敢看了，他咬着牙转头，加紧脚步。
来时他吊尾，回程也吊尾，转头发现自己又被队伍甩出很远，其他人已深入树林，化作难辨轮廓的黑影。
秋意阑珊，即使无风也零星的叶落不止，走在树影与杂草藤蔓中，不时听叶子坠地的嚓嚓声、枯枝折断的噼啪声，谭越耳际似还有沉重急躁的呼吸声。
夕阳凄迷，碎入林间，一路走过，又被茅叶葛刺弄得身有微伤。他不计较麻麻痒痒，更不理会吹口气就可安抚住的疼，全副精神淤在脖颈后，那呼吸灼热，交织着深入骨髓的阴冷，是攥紧他意识的某种难以挥去的邪恶。
突然口干舌燥，喉管有些辣涩，自己的呼吸也热起来。
前方影影绰绰看见宁宏博一行人已穿出树林，林际不远，谭越拔足狂奔，横冲直撞地终于脱离树木野草山藤荆棘的围困。
惊骇。
谭越刹住脚，瞪眼胆寒地发现，至村口停歇的宁宏博一行人身边又是黑压压的大片。
难道他们对身边情况全然不知？
谭越不禁想起昨天，他以为那些黑影是村人，和他们是一路返回的，现在看来，那些黑影且不说是否村人，附形未定的情况下，他们根本置若无睹。
那些黑影就是诅咒，他们长途跋涉前来，打水塘的主意，或许已冥冥中将诅咒激活，引到村子和自己身上。
现在谭越进退两难，但他忍不住回头，想分辨那些围住宁宏博一行人的黑影是否正是林间徘徊窥伺的那群。
树林沉寂，夕阳退去，其内死气沉沉地黑着。
整片树林已化作巨型黑影，谭越无法得知想要的真相，他的心似震颤着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