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老周开始咳血。
冬天这个词在第7号聚落同样没有意义。地下恒温十六度,湿度永远在百分之六十上下。但那个月配给站开始发放一种灰色的防寒贴片,贴在衣服内层会发热——说明地面上正在过冬。
老周把防寒贴片都给了我。
“我用不着。”
他确实用不着。他越来越不出修理铺的门了。不是因为工作忙,是因为走几步路就喘。咳嗽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一台永远在启动但永远发动不起来的柴油机。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咳出的痰里开始带血丝,再后来血丝变成了血块。
我去聚落诊所求药。
诊所在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屋子里,只有两个护士和一个半退休的老医生。候诊的队伍排到走廊尽头——不是我一个人没有药,是整个聚落都没有药。配给制度下,药品优先分配给“核心劳动力”和“育龄人口”。一个没有劳动产出的老维修工,排在优先序列的最末端。
老医生看完我的申请单,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周师傅家那个孩子?”
“是。”
“他的情况我知道。”他把申请单推回来,“我能开给你的只有止咳片。一次六片,一天两次。能让他好受一点。但治不了根本。”
“那根本是什么?”
老医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后来才理解的东西——不是冷漠,是已经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之后剩下的疲惫。
“辐射。他那个年纪的人,在大断联初期都受过不同程度的辐射暴露。器官会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衰竭。今天可能是肺,明天可能是肾,后天可能是肝。止咳片只能让他咳得轻一点。”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想了想,在申请单背面写了一串编号。
“这个型号的器官修复剂,核心区的储备库里应该还有几支。但需要电管会批准。你如果能拿到签字,来找我。”
我把申请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诊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见了李鸣。
他比两年前更高更壮了,嘴角开始冒出浅浅的绒毛。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是配给站管理员儿子的特权,整个聚落没有几个孩子有笔。
“哟,机器虫子生病了?”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伸手拦住我。
“听说你那个老怪物快死了?”
我停下来。
十二岁的我比李鸣矮一个头,体重可能只有他的一半。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像一座小小的山压下来。
“怎么,想打我?”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大概是他自己挠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污垢——是配给站仓库里那种用来标记过期罐头的墨水。
“不想。”我说。
然后我继续走了。
身后传来李鸣的笑声。不是得意,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拳头打在棉花上,为了掩饰尴尬而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回响区。
我坐在老周的床边,看着他吃完止咳片。药片是白色的,很小,他咽了三次才咽下去。吃完之后咳嗽确实轻了一些,但呼吸还是粗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别去求药了。”他说,声音沙哑,“别为我的命浪费东西。”
我没回答。
他咳了一阵,缓过来之后,又说:“那个柜子。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个铁盒子。等我死了你再打开。”
“你不会死的。”
老周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轻,很短,像冬天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会死。连机器也会死。”
“铁子没有死。”
“铁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回响区那台四足机器人?”
我没有否认。他已经知道了。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
“它也没死吗?”
“没有。”
“你修的?”
“算是。”
老周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更短。
“你给它取了名字。”
“嗯。”
“好。”他说。就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你做得对”的好?是“你给它取了名字就好”的好?还是只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末尾,对什么东西表示一下肯定,因为否定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那之后,我开始从回响区拆还能用的零件,想攒够东西换药。
不是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些残骸本来就是被丢弃的,没有人要,没有人管。我把它们修好,让它们重新有用,用它们去换老周的命。这不是偷。
铁子帮我找零件。
它用那只完好的前置传感器扫描残骸堆,识别出还能用的元件,然后用嘴(它的机械夹钳)叼到我面前。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通过连接来沟通了——我能从它的动作、它的信号频率、它镜头里红光闪烁的节奏,读出它想说什么。
“这个还能用。”
“这个不行。”
“那边,三点钟方向,往下挖半米。”
“今天够了。回去休息。”
我越来越习惯和铁子在一起。
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我需要想每一句话该怎么说,每一个表情该怎么做。和老周在一起还好,他话少,不需要我回应太多。但和其他人——聚落里的邻居、诊所的护士、配给站的职员——每一次对话都像在走一条没有灯的走廊,不知道哪里会撞到墙。
和铁子在一起不用。
它不要我说对的话。它不要我做对的表情。它只是一条累极了的狗,我摸着它的头,它发出低沉的电流声。
那就够了。
那天夜里,我在回响区找零件的时候,在仓库最深处的货架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零件。
是一个金属盒子。
和下午老周让我等他死后再打开的那个盒子很像。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锁。
我把它从货架底下拽出来,擦掉上面的灰。
锁着。
我把手按在锁上,闭上眼睛,感受里面的结构。它不是普通的机械锁,也不是普通的电子锁。它的识别系统很奇特——不是识别指纹纹路,是识别接触时的电磁特征。
我试了试。
锁没有开。
但我的手指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回应。像它在“认”我。认出我不是它的主人,但和它的主人有某种相似。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
那天深夜,我回到修理铺,老周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拉一只沉重的桶。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暗红色的斑点——辐射病的典型症状。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冰凉。干燥。指节因为常年修理零件而变形,粗大得像老树的根。
他没有醒。
我从床边退开,走到那个柜子前。
最下面一层。上了锁。
我蹲下来,把手按在锁上。
这个锁和回响区仓库里那个盒子上的锁是同一种。识别电磁特征,而不是指纹。我的手放在上面,感觉到它“认”出了我——不是完全匹配,但足够相似。
啪嗒一声。
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那个金属盒子。
和老周让我等他死后再打开的那个,是同一个。
我没有打开它。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不重。里面可能只是一些文件,一块存储介质,或者别的什么轻而致命的东西。
我把它放回去,合上柜门,锁重新咔嗒一声锁上。
老周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重。
我躺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五岁那年第一次摸到平板时指尖的麻。
七岁那年站在回响区铁丝网前听见的“呼吸”。
十岁那年第一次触碰铁子时它发出的那声“呼喊”。
老周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老周在深夜的录音里说“第十四号”。
工牌上的“天枢计划·认知耦合实验室”。
照片上那个太阳穴贴着电极片的“老秦”。
现在,又多了一个东西。
那个金属盒子。
它是什么?
老周为什么让我等他死后再打开?
回响区仓库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又是谁的?
我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排好,像老周教我整理零件时那样——不急着找答案。先看清每一个问题的形状,大小,重量。答案会在合适的时候自己浮现。
如果浮现不了,那就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