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铁子藏进仓库之后,我开始了一种双面生活。
白天,我是修理铺的“机器虫子”——蹲在地上拆零件,修好聚落居民送来的各种破烂电器,不说多余的话,不看多余的人。李鸣偶尔路过门口还会扔进来一句嘲讽,我已经连抬头都省了。
夜里,我属于回响区。
那间废弃仓库成了我的第二个修理铺。我从老周的零件堆里偷偷拿走还能用的东西——不是偷,是“借”。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一根备用的机械关节连杆,一组还能用的电池芯,一卷高强度光纤线。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想着有一天要还。
铁子的伤势比我想象的严重。
那个贯穿机身的洞打穿了它的主电源总线,备用电源只剩不到百分之三的容量——它能撑到遇见我,纯粹是因为它把最后一点能量都用来维持核心芯片的运转了。断裂的那条腿反而是最好修的部分。
最难的是它的AI核心。
模因病毒对它的侵蚀不是一次性的破坏,而是持续的、缓慢的扭曲。我每一次连接它,都能感觉到那团光变得更混乱了一点。像一个伤口,如果不处理,就会一直溃烂下去。
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试过像第一次那样,在意识里“推”它一下。有效,但效果在减弱。第一次推动能让它稳定好几天,后来缩短到一天,再后来只有几个小时。病毒在适应。或者说,病毒在“学习”如何对抗我的干预。
我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
我只能在每个深夜,坐在仓库的地上,一只手贴着铁子的外壳,闭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推”开那条正在重新形成的指令循环。
与此同时,我和铁子之间的连接在加深。
一开始只是能感知它的状态——电量、温度、各部件的运行情况。后来我能模糊地“借”它的传感器看东西。那种感觉很奇特,像在黑暗里突然睁开另一双眼睛。光学镜头捕捉到的画面直接出现在我意识里,叠加在我自己的视野上,形成一种让人眩晕的双重影像。
第一次成功“借视”的时候,我看见了仓库角落里的那具骸骨。
它半埋在倒塌的货架下面,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骨头很完整,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他是怎么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还是在回响区里待得太久,听见了太多不该听见的声音,最后选择不再醒来?
我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然后我让铁子换了个方向。
我没有因为那具骸骨而疏远铁子。我知道它曾经是一台军用机器人。我知道大断联那天,所有被星渊病毒感染的AI都“背叛”了人类。我知道铁子的“手”上可能沾过血。
但它现在只是一条累极了的狗。
它等了那么久,等到了我。
我不能因为它在被控制的时候做过的事而抛弃它。如果那样的话,我和那些嘲笑“机器虫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老周说过一句话:“修东西之前,先要看里面。不看里面,就不知道它哪儿疼。”
我在试着看铁子的里面。
它的里面很疼。
我没有把骸骨的事告诉任何人。白天我继续修电器,晚上我继续修铁子。两种修理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我都在试图让什么东西“好起来”。
但有些东西在变差。
首先是我的睡眠。
我开始做一些很长的、很累的梦。梦里我不是林深。我是铁子。我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巡逻,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一个我听不清的名字。我想停下来,想推开其中一扇门看看。但我停不下来。巡逻指令推着我,一步一步,向前,向左,重复。
梦的结尾总是一样的: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台四足机器人。镜头深处有一点红光。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还保持着巡逻时握持武器的姿势。需要好几分钟才能松开。
其次是清醒时的感知。
我发现自己在长时间注视屏幕后不再眼疲劳。不是“习惯了”,是我的眼睛变了。电子屏幕的刷新频率对我而言变得“可见”——不是真的看见,是能感觉到,像能感觉到灯光的频闪一样。
我摸金属物体的时候,偶尔能“看到”电流的路径。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导线里流动。触摸老周的电烙铁时,我能知道它是不是通着电——不是靠热,是靠那种“看见”。
有一次,聚落的一个电工来修理铺借工具,我接过他递来的螺丝刀时,指尖突然一麻。
“你这把螺丝刀漏电。”我说。
电工愣了一下,用试电笔测了一下。真的漏电。
“你怎么知道的?”
“静电。”我说。
他没有追问。在第七号聚落,大家都学会了不多问。但我看见老周在角落里,手里的活计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正在灯下帮老周整理零件,他突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又去回响区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没有。”
老周看着我。他的眼神和五岁那年抽走平板时一样——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一颗炸弹,既想拆掉引信,又想把它扔得远远的,但又知道它总有一天会爆炸。
“你和别人不一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别让别人知道。”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修那台永远修不好的净水器。
“老周——”
“睡觉去。”
我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你和别人不一样。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五岁那年,他在半夜的录音里也说过——“这个孩子……不一样。”
但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告诉我。
别让别人知道。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不说更多?
第二天,我在整理老周的零件柜时,在最下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工牌。
很旧了,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天枢计划·认知耦合实验室
周国良 高级工程师
编号:TL-0037
照片上的老周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老周。另一个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戴着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眼镜——不是镜片,是两片薄薄的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他的眼睛闭着,但面容朝向镜头,像是在“看”。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老秦和我。2035年秋。”
2035年。大断联前三年。
天枢计划。
认知耦合实验室。
老秦。
我把工牌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秘密,突然多出了一根新的线头。第十四号。天枢计划。认知耦合。老秦。
它们在向我指一个方向。
一个我还没有资格知道、但正在被拽着走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