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被老周收走后的第三天,他开始教我认零件。
没有课本,没有计划。他就是在修理的时候,随手从零件堆里捡起一个,举到我面前。
“电阻。”
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上面有几道彩色条纹。
“记住颜色。棕黑红,一千欧姆。”
他把电阻扔给我。我接住,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手指告诉我它的温度、形状、两端金属线的细微弯折。但不止这些。我还能感觉到它的“用途”——它被造出来是为了阻止电流走得太快,像一个站在窄门口的守卫。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但它很准。
“这个坏了。”我说,把电阻递回去。
老周接过去,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它……不高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电阻扔进废料盒,又从零件堆里翻出另一个递给我。这次是一个电容——圆柱形,蓝色,比电阻大一点。
“电容。记住。”
就这样,五岁的我开始了我的“课程”。不是坐在桌子前听课,而是蹲在修理铺的地板上,把一堆废旧零件一个一个摸过去。好的零件在我手心里是安静的,温顺的,像睡着的小动物。坏的那些……它们会“喊”。不是声音,是一种焦躁。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不停地撞击栏杆。
老周从不问我怎么分辨。
他只是把我说“不高兴”的那些零件挑出来,用仪器检测,然后把确实坏掉的扔进废料盒,把我还拿不准的放到一边“再观察”。
他从来没有当面对我说过“你对了”这三个字。
但废料盒里的零件越来越多。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靠手感分辨出电阻、电容、电感、二极管、三极管——五岁的我不知道这些名字代表什么,但我记住了它们的“脾气”。电阻是固执的,电容是隐忍的,二极管是骄傲的(它只让电流往一个方向走),三极管是狡猾的(它用小电流控制大电流)。
老周有一次听我这么描述,正在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谁教你的?”
“它们自己说的。”
他没再问了。
那段时间,聚落里的其他孩子开始给我取绰号。
“机器虫子”。
最先叫的是李胖子家的儿子,李鸣。他比我大两岁,块头几乎是两个我。他爸是配给站的管理员,所以在所有孩子里,李鸣的罐头永远是最多的,糖也最多。他不需要欺负别人来获取存在感——但他就是喜欢盯着我。
“你们看,那个机器虫子又在吃铁了。”
他和几个孩子站在修理铺门口,看着我蹲在地上拆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收音机是聚落一个老人送来的,说是有时候能收到外面的信号,但大部分时间是沙沙声。老周让我练手。
我没理李鸣。
“喂,虫子,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会说话,”另一个孩子接口,故意压低声音模仿我,“他会说——‘它不高兴’。”
他们哄笑起来。
老周从修理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扳手。他没看那些孩子,只是把扳手往门框上一靠,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李鸣的声音立刻小了。
“散了散了,他妈的一个老怪物一个小怪物。”
他们走了。
老周弯腰捡起扳手,回到修理铺里。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也没有看我一眼。
但那天的晚饭,他把他那份配给罐头里的最后一块肉夹到了我的碗里。
第7号避难聚落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后来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外面有虫鸣,有风声,有动物穿过草丛的窸窣声。但第7号聚落建在一座废弃的军事设施里,深埋在山体内部,除了管道里的水流声和通风系统的嗡鸣,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听收音机。
那台老收音机被我修好了一半——能开机,能收到沙沙的电流声,但收不到任何人声。老周说大断联之后,外面的广播信号就很少了。偶尔能收到一些,也都是重复播放的自动信号,不知道是从哪个幸存站点发出的。
那天夜里,我照例把收音机抱到床上,戴上耳机(也是我从废料堆里翻出来修好的),慢慢转动调频旋钮。
沙沙声。
沙沙声。
还是沙沙声。
然后——
一段很短的、几乎被噪声淹没的人声。
“……这里是……请回答……坐标北纬……”
我猛地停住旋钮。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重新变成沙沙声。我往回拧,一点一点,像在黑暗中摸一根掉落的针。
找到了。
声音还在。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但很稳。
“……重复,这里是黎明站点,坐标北纬31度42分,东经113度54分。任何收到本信号的幸存者,请回答。重复……”
我屏住呼吸,把耳机捂紧。
“任何收到本信号的幸存者,请回答。”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黎明站点”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坐标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我。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电流声。是某种有节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说话”的声音。它盖过了男人的声音,盖过了沙沙声,直接刺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从旋钮上弹开。
耳机掉在地上,还在发出那种声音——但变小了,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像金属摩擦的细响。
老周从隔间冲过来。他看到地上的耳机,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捡起耳机,拔掉收音机的电源线,把整台收音机翻过来,拆掉电池仓。
声音停了。
修理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和我自己砰砰的心跳。
老周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像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一个男人在说话。说他是‘黎明站点’,报了一个坐标。然后……然后有一个别的声音。不像人。”
老周的手收紧了一下。
“那个别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了想。五岁的词汇量不够描述那种声音。
“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说的话都一样。很整齐。很冷。”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台收音机放进一个上了锁的铁柜子里。锁上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以后碰任何东西之前,”他说,“先告诉我。”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老周在说话。
不是在做录音。是在跟什么人争执。他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激烈。
“……你答应过不再碰那个项目的。他只是一个孩子。”
沉默。我以为他在跟谁通话。但修理铺里没有别人。
“……我知道他是最后一个。我知道。但他也是一个人。不是你们的东西。”
更长的沉默。
然后老周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他不会变成第十三个的。我不会让他变成第十三个。”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把“第十三个”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
第十四个。第十三个。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老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也没有问过。
因为我学会了。在这个聚落里,大人不想回答的问题,问了也没用。
但我会记住的。
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我都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