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人生第一份礼物。
一台彻底报废的平板电脑。
老周把它递给我的时候,屏幕是裂的,外壳上有焦黑的灼痕,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往我怀里一塞,然后转身继续修那台永远修不好的净水器。
我抱着平板站在修理铺门口,看其他孩子从配给站跑回来。他们怀里抱着罐头、压缩饼干、还有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一小把糖果——那是过生日的孩子才能领到的“特配”。李胖子家的儿子跑过我身边时特意停下来,举着手里的一颗糖,在我面前晃了晃。
“机器虫子,”他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连糖都没吃过吧?”
我没理他。
五岁的我已经学会了不理人。因为每次我开口说话,那些孩子就笑得更厉害。他们说我的眼睛“不对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堆零件。他们没说错。我确实不太会看人。但我看得懂零件。
那天晚上,聚落的灯准时熄灭。为了省电,每天晚上九点后只有核心区和医疗室还有电。修理铺不在核心区。老周点起一盏老旧的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弯曲的问号。
我缩在修理铺角落的床铺上,把那块平板翻来覆去地看。
它的屏幕碎了,外壳变形,主板上有明显的烧毁痕迹。老周说它是从回响区边缘捡回来的,被电磁脉冲击穿过,按任何标准都是一块废铁。
但我觉得它不是废铁。
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摸着它的时候,手指尖有一种麻麻的感觉。不是静电。是别的什么。
我把平板的后盖撬开——五岁的手指还不够灵活,撬断了两片指甲,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停。老周教过我,修东西第一步永远是“看里面”。不看里面,就不知道它哪儿疼。
主板暴露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烧毁的痕迹还在。电路断裂的焦痕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凝固在绿色的基板上。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焦痕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像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像血液流过伤口。
我闭上眼睛,把手指按在那道焦痕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指尖传来的、金属特有的冰凉。
然后——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念头?意图?一块电路板不应该有“意图”。但它确实有。它想亮起来。它还记得自己是一块屏幕。它想让我看见它。
我睁开眼。
平板的屏幕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萤火虫在掌心里亮了一瞬间,然后熄灭。但我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我盯着那块屏幕,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又闭上眼睛,把手指重新按上去。这一次我不再只是摸,我在脑子里“想”——想让它再亮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呼吸,但身体自己会做。
屏幕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了一点,也久了一点。
我笑起来。
那是五岁的我在那个灰暗的地下聚落里,第一次真正地笑。
我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是被他的咳嗽声惊醒的——他已经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油灯举在手里,影子投在我和那块平板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修理铺里很安静,只有净水器那边传来的、有节奏的滴水声。
老周从我手里抽走了平板。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决。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平板。屏幕上,几行断断续续的代码正在自行滚动。那是不应该出现的画面。一块报废的平板,没有电源,主板烧毁,屏幕碎裂——它不应该显示任何东西。
但它显示了。
老周盯着那些代码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我以为他会骂我,会问我做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把平板翻过来,拆掉后盖,用一把小螺丝刀挑断了主板上的某根线路。
屏幕彻底灭了。
“别弄伤手。”他说。
然后他拿着平板走开了,回到净水器那边,把油灯放回原处。影子重新变成墙上的问号。
我缩回床铺上,把被撬断指甲的那只手藏进被子里。指尖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疼,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老周挑断那根线的时候,手在抖。
那天半夜,我被尿憋醒。修理铺的厕所在走廊尽头,需要经过老周睡觉的隔间。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怕吵醒他。
隔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屏幕的光。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老周坐在床边,面前是那块平板。他重新接上了那根线。屏幕上,那些代码还在滚动——但这一次,他旁边还连着一台我从来没见过的设备,像一块厚厚的数据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他在录音。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第十四号,五岁,首次自发性神经-电子耦合成功。耦合强度超出预期。未经过任何训练即实现对烧毁电路的意识补偿……”
他停顿了一下。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我头一次发现,老周其实不老。他只是看起来老。
“……老秦,”他最后说,声音变得更低,低到我差点听不见,“这个孩子……不一样。”
然后他关掉了录音,关掉了平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我悄悄退回去,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撬断指甲的手指还在疼。但脑子里全是老周刚才那句话。
“第十四号。”
什么是第十四号?
我没问。五岁的我已经学会了不问。因为在第7号避难聚落,大人不想回答的问题,问了也没用。他们只会说“你太小”,或者“别问那么多”。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老周颤抖的手。记住了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记住了那个从未听说过的编号。
第十四号。
那是我的第一个秘密。
窗外,聚落的夜灯在走廊尽头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可能是管道,可能是别的什么。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怀里的平板已经不在了。
但指尖那种麻麻的感觉还在。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