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
天还是灰的,但不再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灰,是那种稀薄的、像被水冲淡了的灰。云层裂开了几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湿漉漉的,反着光。操场上的跑道露出来了,暗红色的,积水的地方亮晃晃的,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旗杆也露出来了,光秃秃的,顶端那只铜球在风里微微晃着,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
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只铜球。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校服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新的,两层的,边角按得很平,但胶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粘着后颈的皮肤,扯一下会疼。他的发情期还没退,烧也没退,体温三十八度三,不高不低,烧得他头晕,烧得他耳鸣,烧得他浑身上下像被泡在温水里,不烫,但一直泡着,泡到皮肤发皱,泡到骨头发软。
程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只铜球。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着,口袋的布料被扯得紧紧的,能看见手指的轮廓。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你真的要去?”
沈昀沉默了两秒。
“去。”
“你说了不去求他的。”
“不是去求他。去谈。”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有区别吗?”程川问。
沈昀没回答。
两个人穿过操场。跑道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鞋底陷进去一点,抬起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泥,甩在裤腿上,灰黑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下来,转过身。
“你在这儿等我。”沈昀说。
程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他的手指在沈昀的手心里慢慢收紧了,紧到沈昀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捏住了,有点疼。
“十分钟。”程川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行。”
沈昀松开手,转身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水。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走到202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门把手是铁的,凉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他的后颈更烫了,腺体跳得更厉害了,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自己都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走了进去。
林逸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邮件的界面。旁边放着一杯茶,白色的瓷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灯光下是灰白色的,细细的一缕,飘到半空中就散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倒。
“来了?”林逸说,“坐。”
沈昀没坐。他站在书桌前,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围巾垂下来,尾端扫在膝盖边。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把仅有的那点轮廓也遮住了。
“你找我来谈什么?”沈昀问。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
“你来找我,不是我找你。”林逸说,“你来找我谈什么?”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眼睛是棕色的,瞳色不深不浅,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他看着沈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不亮,但够用。
“我妹妹的配型。”沈昀说,“你说你能找。”
“能找。”
“条件是什么?”
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欠我四个了。再加一个,就是五个。”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我不会再欠你了。”
林逸看着他,歪了歪头。他的头发在灯光下很顺,发梢有一点棕色,像秋天干枯的草。
“那你来干嘛?”
沈昀沉默了几秒。
“我来跟你做交易。”
林逸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那种瞳孔收缩了一下的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昀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交易?”
“你帮我找配型。我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嗒嗒,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沈昀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围巾垂下来,尾端扫在膝盖边。他的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但他没去按。他就让它渗着。
“你确定?”林逸问。
“确定。”
“什么事都行?”
沈昀沉默了两秒。
“不伤害程川。不伤害顾夜舟。不伤害沈晚。”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表面是平的,结了冰,冰面上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很好看。冰下面是黑的,看不到底。你扔一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响。石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碰到地面。也许永远不会。
“行。”林逸说。
沈昀看着他。
“什么条件?”
林逸想了想。
“还没想好。先欠着。”
“我说了我不欠你。我做一件事,你帮我找配型。公平交易。”
林逸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先做。做完了,我帮你找。”
“什么事?”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穿着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
“程川的奖学金,下个月就停了。”林逸说,“你去跟他说,让他来找我。”
沈昀的手攥紧了。
“你说了不伤害他。”
“我没伤害他。我帮他。”
“你让他来找你,就是伤害他。”
林逸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背光里显得很暗,五官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来,像一幅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素描。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
“你不让他来找我,他的奖学金就没了。没了奖学金,他就上不了学。上不了学,他就得走。走了,他就什么都没了。”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帮他,还是害他?”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在背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是诚恳的,诚恳得像一个医生对一个病人说“你这病得切”。你不想切,但医生说的有道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有道理的东西最可怕,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不是在帮他。”沈昀说,“你是在养他。”
“有区别吗?”
沈昀没说话。
林逸从窗台上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白色的,没写字,没封口。薄薄的,像里面只装了一张纸。
“这个月的住院费。你妹妹的。”
沈昀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薄薄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桌面上,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我说了,我不欠你。”
“这不是欠。”林逸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这是交易。你让程川来找我,我付你妹妹的住院费。公平交易。”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了信封。信封很轻,轻得像空的。但他知道里面装着东西——装着沈晚这个月的药,这个月的床,这个月的吊瓶。他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我会跟程川说。但他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
“我知道。”林逸说。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发抖,信封在口袋里跟着抖,发出很轻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透的树叶。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
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不是去谈了吗?”
“谈完了。”
“怎么样?”
沈昀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薄薄的,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这个月的住院费。林逸付的。”
程川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不是说你不欠他了吗?”
“这是交易。”
“什么交易?”
沈昀沉默了几秒。
“我让他帮你保住奖学金。”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帮他做一件事,他帮你保住奖学金。”
“什么事?”
沈昀没说话。
程川的手从床单上移过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他的手在抖,沈昀的手也在抖。两只手握着,都在抖,但谁都没松开。
“什么事?”程川又问了一遍。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他让你去找他。”沈昀说。
程川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没然后。”
“就让我去找他?”
“嗯。”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沈昀。”
“嗯。”
“你拿我换了东西。”
沈昀没说话。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我不怪你。”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应该怪我。”沈昀说。
“不怪。”
“为什么?”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被人用手护着的光。火不大,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歪了又直起来。
“因为你是为了你妹妹。”程川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程川的手里慢慢不抖了。程川的手也不抖了。两只手握着,安安静静的,手心贴着手心,温度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程川。”
“嗯。”
“你明天去找他吗?”
程川沉默了几秒。
“去。”
“你不用去。”
“去。”程川说,“不去,你的交易就白做了。”
沈昀没说话。他握着程川的手,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但天还会亮。天亮了,太阳就会出来。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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