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子实端着餐盘坐下。
林小雨已经坐在对面，面前一碗粥，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粒。
“怎么了？”宓子实问。
“紧张。”林小雨把筷子搁下，“昨晚我查了往届比赛，第二轮开始题目会变难，而且经常有争夺食材的环节。我体力不行，抢不过那些人。”
宓子实喝了一口豆浆，往周围看了看。
敖光坐在另一桌，面前一份煎蛋和培根，慢条斯理地动着刀叉。他旁边坐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选手正压低声音说话：“我打听过了，敖主厨说第二轮多半考火候或刀工。他建议选牛肉，好掌控。”
旁边的人接话：“可牛肉要扣分吧？”
“扣分也比做砸了强。”
宓子实收回视线，继续喝他的豆浆。
选手们陆续入场，站到各自操作台后。主持人走上舞台，拿起话筒：“各位选手早上好！欢迎回到龙国厨艺大赛第三赛区初赛第二轮的现场！昨天第一轮，我们看到了扎实的基本功，今天，我们将看到真正的厮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现在，由我宣布第二轮主题——炒的极致！”
大屏幕随即显示出题目。要求九十分钟内完成一道以炒制为主要技法的菜品，限制两条：食材需在开场后于公共区自取，限量供应，先到先得；每人只能取三种主食材及五种辅料或调料，超限者直接取消资格。评审标准是火候控制、风味呈现和创意性。
观众席传来一阵议论声。
“安静！安静！”主持人抬手往下压了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限量供应，先到先得！这就是今天的残酷之处，赛场如战场，食材就是你们的弹药！现在，请看食材区！”
工作人员拉开围挡，露出一张长条桌。桌上摆满了食材，肉类、蔬菜、调料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五桶油——两桶花生油，两桶菜籽油，还有一桶橄榄油。
主持人提高了音量：“规则再强调一遍！哨声一响，选手才能离开操作台前往食材区。每人只能取三种主食材及五种辅料或调料，多拿违规！现在——请所有选手回到自己的操作台！”
选手们纷纷回到各自位置。宓子实站在M-077号台前，看了一眼食材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敖光。
“各就各位——”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食材区。宓子实的脚尖微微踮起。
“开始！”
人群同时冲向食材区，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闷。宓子实往前挤，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他侧身从缝隙里钻了过去。
挤到食材区边缘时，他看到了花生油桶——只剩一桶了。
宓子实伸手去够。
一只手从他斜上方伸过来，抓住了油桶提手。宓子实抬头，对上了敖光的眼睛。
敖光笑了一下，提起油桶，转身往外挤。
宓子实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他随即转向肉类区，五花肉还剩几块。他伸手去拿，一个大姐冲过来，用食品夹夹起那块五花肉，又夹了旁边两块。“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们家店就靠这个招牌呢！”说完转身就走。
宓子实再去拿时，五花肉已经空了，就只剩几块鸡胸。他站着没动，耳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还有三十秒！请选手抓紧时间选取食材！”
他扫视了一圈剩余食材，随即冲向鸡蛋区，抱起一板鸡蛋，又抓了一把小葱、几颗蒜头、一瓶生抽、一瓶料酒、一罐盐和一小瓶白胡椒粉。他看见角落里还有嫩豆腐，伸手拿了一盒，转身挤出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回操作台。
他把食材放下，低头看平板上显示的计数。林小雨在隔壁操作台，面前有一小块鸡胸肉、一点青椒和一桶菜籽油，正皱眉看着那桶油。刘老板在另一侧，面前有一小块牛肉、蘑菇和菜籽油。敖光在远处的操作台，面前摆着那桶花生油，还有虾仁、里脊肉和芦笋。
敖光转头看向宓子实这边，嘴角一挑：“哟，鸡蛋豆腐？准备做婴儿辅食？”
宓子实没理他，低头检查食材。他打开操作台下方的柜子和抽屉翻了翻，调料只有盐、糖、白醋。大米倒是有，基础食材区每人操作台下都备着一小袋。
“哎呀，到底该怎么办呀？”他盯着那板鸡蛋，自言自语。
“选手请就位！第二轮炒的极致，现在——计时开始！九十分钟倒计时！”
大屏幕跳动着数字：89:59。
宓子实打开操作台下的小冰箱，里面有一个保鲜碗，装着昨天剩下的褐汤汤底，大约两百毫升。他拿出保鲜碗，烧上一小锅水，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备用。嫩豆腐切小块，放进盐水里泡着，葱切葱花，蒜切末。
水锅冒起小气泡，他把装了褐汤的碗放进水里隔水加热，调成小火。四个鸡蛋打入褐汤碗里，蛋液慢慢凝固成溏心状。他另取一只碗，把生抽、料酒和一点水槽接的清水调匀成酱汁。豆腐块捞出沥干，平底锅烧热，把豆腐块放进热锅里用小火煎。豆腐表面开始出水，滋滋响着，他小心地翻动，直到表面微微发黄，盛出备用。
温泉蛋从褐汤里捞出来，蛋黄和蛋白分开，蛋黄留用，蛋白切碎。锅里倒入酱汁烧开，放入切碎的蛋白和煎好的豆腐，轻轻翻炒，撒上葱花，出锅装盘。盘中央堆着豆腐和蛋白碎，上面放一个完整的温泉蛋黄。他开始清理操作台。
就在这时，隔壁操作台的猛火灶“轰”一声蹿起火苗，宓子实被声音吓了一跳，手肘碰倒了酱汁碗。碗没碎，酱汁洒出一小半。他扶正碗，继续清理。
紧接着，他闻到一股焦味。猛地转头——隔水加热的褐汤碗还在热水里，水快烧干了。他冲过去关火，拿出碗，褐汤已经烧干了三分之一，颜色极深，碗底有明显焦糊。他检查温泉蛋，四个蛋黄完好。切了一小块蛋白尝了尝，不仅咸而且带着苦味，他不禁皱起了眉。
他把蛋白碎和豆腐混合，温泉蛋黄放在最上面。戳破一个蛋黄，蛋液流出来，他蘸了一点尝，味道还算正常。
他转身去拿白胡椒粉，手肘碰到装温泉蛋的碗，碗晃了晃，里面的褐汤溅出来落在盘子里。宓子实僵住了，盯着盘子上的污渍，一动不动。
林小雨小声喊他：“宓子实，你在干嘛？时间不多了！”
宓子实回过神，看向剩下的两个温泉蛋黄，又看了一眼那盘被褐汤污渍毁掉的菜。
“哎呀，到底该怎么办呀？”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
然后他动了。
他拆开操作台下那袋大米，倒出大约两碗的量，拧开水槽龙头开始淘米。手在抖，水花溅到台面上。林小雨愣了：“你疯了？现在煮饭？”
宓子实没回答。淘好的米下锅，加水——他刻意比正常水量少了将近一半。盖上锅盖，猛火灶开到最大。大屏幕上，计时器不停地跳着。米饭在锅里翻滚，宓子实守在灶前，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米粒在少水的锅里半煮半蒸，表面开始发干，米芯还带着一点硬度。他关火，把锅端下来，揭开盖子散热。米粒颗颗分明，偏硬，表面干燥——几乎是为炒饭量身定做的状态。
他把两个剩下的温泉蛋黄取出来放进小碗里，用勺子压碎。接着烧热另一个干净的锅，把压碎的蛋黄倒进热锅里。林小雨愣住了：“你干嘛？”宓子实没回答，只是继续用锅铲翻炒碎蛋黄。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哇！大家快看M-077号选手宓子实！他在做什么？他把煮熟的蛋黄下锅干炒？这难道是某种失传的古法，还是在压力下的独特创意？”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大屏幕上。锅里碎蛋黄在热力下变干，颜色从金黄逐渐变深，在锅里不停翻滚。观众席传来窃笑声和低语，宓子实低着头继续翻炒。
“看来我们的宓选手选择了一条非常规的道路！干炒蛋黄，也许是要制作某种粉末调料？我们知道，蛋黄粉在一些高级料理中用作增香和增色……但现场制作，还是头一回见！”
敖光瞥了一眼大屏幕，摇了摇头，继续摆自己的盘。碎蛋黄越来越干，从深黄变成棕黄，宓子实的手在抖，锅铲刮擦着锅底。碎蛋黄开始发黑，紧接着，干燥的蛋黄碎中沁出了一小滴浓稠的黑色油液，又一滴。一小滩黑色的油在锅底汇聚，滋滋作响。
宓子实愣住了。他关小火，凑近去看，拿起一根筷子，蘸了一点滚烫的黑色油液放进嘴里。他瞪大眼睛。
“等等！摄影师推进！宓选手锅里有变化！出现了黑色液体！他尝了！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屏幕特写锅底，黑色油液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是失败了吗？不——他的眼神亮了！M-077号，难道在绝境中创造了奇迹？！”
全场安静下来。
宓子实把炼出的黑色油液倒进小碗里，大约两汤匙的量。他端起那锅晾着的米饭，米粒已经凉透，颗颗分明，捏在手里不粘不黏，正是炒饭最好的状态。他把米饭倒进锅里，开大火，倒入黑色油液。油入锅的瞬间，滋啦一声，香气炸开。周围几个选手转头看过来，敖光皱起眉，也往这边看。
宓子实快速翻炒，每一粒米饭都裹上黑色油脂，在锅里跳跃。他把之前那盘豆腐蛋白也倒了进去，和米饭一起翻匀，撒上葱花，出锅装盘。
时间归零。
“时间结束！请所有选手停止操作！”
宓子实放下锅铲，后退一步。工作人员过来收菜，低头看了一眼盘子——米饭粒粒分明，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豆腐丁和蛋白碎均匀分布其间，葱花碧绿点缀。香气还在往四周飘。宓子实站在操作台后，手还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