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旧纸,纸边泛着深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口,显然有些年头了。谢石展开纸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的正是温辞方才说的那篇论江南桃花的文章。文章末尾,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愿与君岁岁年年”。字迹旁边,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五片花瓣,简简单单的几笔,却画得极用心。
温辞看到那卷纸页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百工阁送来的卷宗里,夹着这篇文章。”谢石的声音很平静,“云水城书院的老先生保存了它。他说,这是他看过最动人的文章,不是因为文采有多么的好,而是因为文章里写的每一句话,都被人用真心回应了。”
他把纸页轻轻放在案桌上,推到温辞面前。
温辞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触到那朵小小的桃花,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画这朵桃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谢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问题。
温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石,嘴唇哆嗦着,终于说出了那个他藏了三年却始终不敢面对的答案:
“她想的是……她想的是要和我一起好好活着。我们一起去看桃花,一起变老,一起幸福地过完这辈子。她画这朵花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从来都是笑着的!”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彻底崩溃了,三年的压抑,三年的愧疚,三年的自我惩罚,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失声痛哭。
哭声穿过堂屋,穿过满院的枯桃,穿过那扇半掩的黑色木门,飘进了夜色沉沉的巷子里。隔壁的老妇人听到了,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院门口,隔着墙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魏石站在院里的枯桃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他忽然想起了阿禾出生那年他种在镖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阿禾三岁的时候,枣树第一次结果,他摘了最大最红的一颗枣,放到阿禾手里。阿禾看不见,小手摸了半天,当时她笑了好久,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说,爹爹,枣子是圆圆的。那颗枣树,在他僵化的那些日子里,也枯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它重新抽芽的那一天。
谢石没有打断温辞的哭泣。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在深夜里守着灯的人。灯火不亮,却足够让迷路的人看到方向。
温辞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眼里再淌不出一滴泪,哭声才渐渐收住。他抱着那卷纸页,倚靠在案桌腿旁,整个人仿佛被抽尽了力气,又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负累。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落,在香炉里碎成一撮灰白。檀香味渐渐散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河道里的水汽,把满屋陈旧的空气一点点换走。
温辞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没有那么含糊不清了:“谢先生,我想再看看那棵桃树。”
谢石知意,点了点头,站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温辞的左手已经完全僵成了石头,使不上力,右腿也因为长期几乎不动而有些僵硬。他撑着谢石的手臂,缓缓站起来,动作迟缓,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他在案桌前站了片刻,等腿上的酸麻稍稍消退,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堂屋外走去。
院子里的枯桃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枝桠伸向漆黑的天空,如同无数只干枯的手臂,托着一个早已破碎的梦。温辞走到院子中央那株最粗的桃树前,缓缓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拂去树根处的枯叶和浮土。
谢石方才没有把土完全掩回去。那行刻在树干上的字,还露在外面。
“愿与君岁岁年年。”
温辞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抚过干裂的树皮,抚过那些已经残破不全的笔画。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嚎啕,只是安安静静地流,一滴一滴地渗进桃树根部的泥土里。
“这是她种的第一棵桃树。”他的声音很轻,“那年我们刚成婚,她说过很多次想要一院子的桃花。我一直说好,却总是忙着读书,忙着应酬,忙着考功名,一拖再拖。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株桃树苗,小小的,根上还带着泥。她自己挖坑,自己种下去,自己浇水。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种好了,站在树苗旁边,脸上沾着泥,笑得特别得意。”
“她说,你不给我种,我自己种。等这棵树长大了,开花了,我就坐在树下绣花,你在旁边念书给我听。你要是不念,我就把花瓣撒你书上,让你念不成。”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后来我开始给她种桃树了。一年种几棵,三年种了这满院子。每一棵都是我亲手挖坑、亲手栽的。她在旁边看着,给我递水,给我擦汗,嘴里念叨着,这棵种歪了,这棵太靠墙了,这棵肯定活不了。可她念归念,每一棵都好好活了。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笑得比花还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满院枯败的桃树。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淡淡地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把那些干枯的枝条染成银灰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走后,这些树就开始枯了。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它们,也不想照顾。我觉得它们和她一起走了。每年春天,别人家的桃花开得满城都是,只有我院子里的桃树,再也没有发过芽。我看着它们一天天枯下去,心里想,就是这样,我也在一天天枯下去。等我也枯透了,就能去找她了。”
谢石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些枯桃树,平静地开口道:“你刚才说,她把最后一块船板推给了你,自己沉下去了,你听不到她最后说了什么。”
温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可你知道她说了什么。”谢石的声音像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过来,“你只是不敢承认。”
温辞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说的,和她在砚台上刻的,在文章上批的,在桃树上刻的,是同一句话。”谢石的目光落在那行残字上,“愿与君岁岁年年。我说的对吗?”
“她用命换了你活下去的机会,不是为了让你用一辈子的痛苦来赎罪。她只是希望你可以带着她的念想,把她没看过的风景都替她看一遍,把她没走完的路都替她走一遍。”
“她刻在树上的话,不是让你守着这棵枯树过一辈子。是让你替她活着,替她看遍世间的桃花。”
温辞跪在桃树前,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干裂的树皮,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那哭声不大,甚至有些压抑,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像一只困在笼中三年的鸟,终于被放了出来,却忘了该怎么飞,只能扑棱着翅膀,在风里跌跌撞撞,摔得遍体鳞伤。
阿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蹲下身,小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她无数次陪着谢石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