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意料中的的反击来了。
顾家老宅密道被人闯入的第五日，柳氏一党暗中掀翻了京城，仍没有查到到底是谁干的，但柳氏自然不会放过眼皮子底下的人——她不管是不是沈昭宁干的，她只需要一个出气杀威的对象。
那日清晨，沈昭宁正在屋里修补一只青瓷小碗，平安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小姐，正院那边来人了。夫人请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擦手：“来的是谁？”
“王嬷嬷。”平安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怕是来者不善。”
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到了正院，沈昭宁才发现不只是柳氏在，沈从文也坐在一旁，脸色复杂，沈昭宁向他行礼，他也只是侧过了脸点点头。沈明微站在柳氏身边，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屋里还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人，穿着体面，神情倨傲。
“来了。”柳氏靠在软榻上，声音虚弱，面色蜡黄——这些日子她确实瘦了不少，不知是真病还是急的。她指了指那个中年妇人，装模做样道:“这是城东李家的周嬷嬷。李家是你父亲的同僚，家中有一子，年方二十，尚未婚配。是个好姻缘，可是也得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简单的发髻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堆着笑：“这就是沈家大小姐？果然生得标致。我们少爷虽说不是嫡出，但在府里也是受宠的。大小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沈从文。
沈从文避开她的目光，干咳一声：“昭宁，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李家这门亲事，为父觉得……”
“父亲。”沈昭宁打断他，“女儿有一事不明。”
沈从文一愣：“什么事？”
“女儿是沈家嫡女，李家少爷是庶出。这门亲事，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柳氏脸色一沉：“嫡女又怎样？你自己的情形，自己不清楚？能嫁到李家，已经是高攀了。”
沈昭宁没有理会柳氏，只是看着沈从文。沈从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母亲说得有理，皇家开恩，你母亲之事没连累你，可婚配的事还是多少由不得我们选的。”
沈昭宁心中冷笑。沈从文为这门亲事不合适找的借囗更多的只是不敢得罪柳氏罢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屈膝：“女儿知道了。”
柳氏以为她认了命，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那就这么定了。周嬷嬷，你回去告诉李夫人，三日后就来下聘。”
周嬷嬷笑盈盈地应下，起身告辞。
沈昭宁转身走出正院，平安跟上来，急得不行：“小姐，您真答应嫁了？”
“答应？”沈昭宁快步走回听竹轩，关上门，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平安一愣：“那您刚才……”
“当着沈大人，周嬷嬷的面闹，只会让柳氏占了理去。”沈昭宁坐回桌前，拿起那只青瓷小碗继续修补，“她说三日后下聘，那就让她下。就让聘礼做做文章。”
平安更糊涂了：“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修补瓷碗，嘴角微微勾起。
两日后，平安带回了消息。
“小姐，查到了。”她压低声音，“李家少爷叫李廷，是李家老爷的庶长子。今年二十一，没有功名，整日游手好闲。李老爷在工部当差，从五品，比沈大人还低一级。”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这是顾叔查到的证据。李廷在城外养了两个外室，还欠了一屁股赌债。去年把人打伤了，赔了好几百两银子才了事。”
沈昭宁接过纸，看了一遍，冷笑：“柳氏倒是会挑。”
“小姐，要不要把这些告诉老爷？”
“要说，更要一击击中。”沈昭宁将纸折好，收进袖中，“等聘礼进了门行事。”
平安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李家的聘礼果然送来了。
不是什么体面的东西——几匹半旧的绸缎，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几盒看着就不值钱的点心。柳氏还特意让人抬着聘礼在府里绕了一圈，意思很明显：沈家嫡女，就值这个价。
消息传到听竹轩，平安气得脸都红了：“小姐，这也太欺负人了！”
沈昭宁却只是笑了笑：“收着。东西差又不是给我的，到底是聘礼。”
当天傍晚，沈昭宁让人把沈从文请到了听竹轩。
这是她搬进听竹轩以来，第一次主动请沈从文来。沈从文有些意外，也有些心虚。他坐在厅里，目光躲闪，不敢看沈昭宁的眼睛。
“父亲，”沈昭宁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女儿今日请父亲来，是想问父亲一件事。”
“什么事？”
“李家的聘礼，父亲看到了？”
沈从文脸色一僵：“看到了。”
“父亲觉得，那几匹半旧的绸缎，一对普通的银镯，几盒不值钱的点心，配得上沈家嫡女的身份吗？父亲这是打谁的脸？”
沈从文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没有等他回答，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女儿无意中听到下人议论李公子，然后让人去查的。李廷，李老爷庶长子，无功名，无产业，城外养了两个外室，欠了一屁股赌债，去年还打伤了人，这些只是近两年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前做的荒唐事儿，父亲确定要女儿嫁给他，您觉得他这样混账以后不会连累到沈家。”
沈从文拿起纸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亲，”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母亲要把女儿嫁过去，是真心为女儿好，还是只想把女儿打发去婆家受折磨呢？她真的有为我们沈家想过吗？”
沈从文揣揣不安，挪挪屁股。
他不是不知道柳氏的用心。他只是不想管，不敢管。可现在证据摆在面前，他再装糊涂，就说不过去了。
“昭宁，”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件事，为父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沈昭宁看着他，“聘礼已经收了，全府上下都知道女儿许了李家。若是退亲，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从文又沉默了。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父亲，女儿有一个办法，不用您为难。”
“什么办法？”
“不退亲，让李家自己退。”
沈从文一愣：“李家怎么会自己退？”
沈昭宁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李廷在外面养外室、欠赌债、打伤人——这些事，李老爷未必知道或者说装着不知道。若是有人把这些事闹大捅到李老爷面前，他还怎么下台？御史大夫不参他吗？御史大夫正愁没有东西在皇上面前参呢？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沈从文明白了她的意思。李老爷是柳相的人，娶沈昭宁，是柳氏牵的线。若是让李老爷知道，他的儿子在外面干的那些事被柳家知道了，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甚至被御史大夫参了，他只会觉得是柳氏在故意羞辱自己，反正不是自己的女儿，利用沈昭宁一并把他儿子的名声搞臭，散播的谣言——给他儿子说亲，是假；拿他一家子的把柄，是真。
以李老爷的性子，这门亲事，他自己就会强退，因为他一直对柳相也是面上奉承，不冷不热的，好歹走了纯臣的路子。
沈从文看着沈昭宁，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她不是那个在冷院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手段，甚至——比他这个当父亲的，更有胆量。
“就按你说的办。”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三日后，李家果然来退了亲。
理由很体面：“少爷配不上大小姐，不敢高攀。”但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是，李老爷在书房里摔了杯子，骂柳氏“欺人太甚”。
柳氏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她想去解释，可李家根本不听。沈昭宁，这件事背后一定是她在捣鬼。
“翠儿那边有消息吗？”她问王嬷嬷。
王嬷嬷摇头：“翠儿说，大小姐这几日一直待在屋里修补古玩，连门都没出过。”
柳氏咬牙：“那就继续盯着。我就不信，她一点破绽都没有。”
听竹轩里，沈昭宁正在给阿灯小白梳毛。
平安在一旁笑：“小姐，李家真退亲了。柳氏气得躺床上起不来，活该。”
沈昭宁淡淡道：“这才刚开始。”
她放下梳子，阿灯跳上她的膝盖，看着它金绿色的眸子：“阿灯，你下去我给小白梳梳毛。”
阿灯“喵”了一声跳下去，扭过头去不理她。
沈昭宁笑了：“小气。”
平安忍不住问：“小姐，柳氏应该怀疑到我们头上了吧？”
“嗯。”沈昭宁又把阿灯放在膝上，“但她没有证据。翠儿还在给她传消息，传的都是‘大小姐安分守己’。她就算怀疑，也拿我没办法，主要是这件事沈大人也允了。”
平安恍然大悟：“小姐留着翠儿，就是为了这个？”
沈昭宁一下一下地给小白阿灯梳毛，嘴角微微勾起。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中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两只猫儿，轻声说：“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