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停下。
回头。
那口棺材，还浮在那。
棺材盖，还开着。
里面，有东西在往外爬。
一只惨白的手。
两只。
三只。
十只。
百只。
千只。
万只。
密密麻麻，从棺材里涌出来。
那些尸，没死。
没炸。
没走。
它们又活了。
又出来了。
又——
睁开眼睛了。
全睁着。
全看着江离。
全在笑。
笑得和阴老一样。
笑得——
像在说——
“骗你的。”
“我们怎么会死？”
“我们是万尸。”
“永远不死。”
江离握紧刀。
把阿月护在身后。
盯着那些涌出来的尸。
一只接一只。
爬出棺材。
站起来。
排成排。
面朝他们。
全在笑。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
像终于等到开饭了。
最前面那具，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就是那个炸了的老人。
他又活了。
又站在那。
又看着江离。
又笑了。
“孩子，又见面了。”
江离盯着他。
“你——”
“你不是炸了吗？”
老人点头。
“炸了。”
“但炸了，也可以活。”
“怎么活？”
“因为我们是万尸。”
“万尸不死。”
“阴老死了，我们也不会死。”
“我们是独立的。”
“一个一个。”
“永远不死。”
江离心往下沉。
他看着那些尸。
成千上万。
杀不完。
永远杀不完。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
笑了。
“怕了？”
“绝望了？”
“想哭了？”
江离没答话。
他在想。
想怎么办。
杀不完，就不杀。
打不过，就不打。
跑不掉，就——
阿月从他身后走出来。
走到老人面前。
仰头看他。
“爷爷，你还认得我吗？”
老人低头看她。
看着这张小小的脸。
看着这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这个死了千年、却一直活着的孩子。
他笑了。
“认得。”
“你是阿月。”
“守将的女儿。”
阿月点头。
“对。”
“是我。”
“爷爷，你为什么又活了？”
老人沉默。
他回头，看那些尸。
它们也在看他。
眼神复杂。
有恨。
有怨。
有怕。
也有——
无奈。
他转回来，看着阿月。
“因为我们不想活。”
“不想活？”
“嗯。”
“我们死了太久了。”
“死了一千年。”
“两千年。”
“一万年。”
“累了。”
“想歇了。”
“但歇不了。”
“为什么？”
老人指着那口棺材。
“因为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棺心。”
“棺心？”
“嗯。”
“棺材最深处，有一颗心。”
“万尸的心。”
“它不跳，我们就死。”
“它跳，我们就活。”
“阴老死了，它还跳。”
“我们就活了。”
阿月眨眨眼。
“那怎么让它不跳？”
老人看着她。
“你。”
“我？”
“对。”
“你是小孩。”
“小孩干净。”
“小孩能靠近它。”
“大人不能。”
“大人一靠近，它就跳得更快。”
“小孩靠近，它就慢下来。”
“慢到停。”
“停了，我们就死了。”
阿月回头，看江离。
江离也在看她。
他听懂了。
要阿月去。
去那颗心那里。
让它停下来。
让它死。
让那些尸——
终于可以歇了。
他走过去。
蹲下来。
看着阿月。
“阿月，你想去吗？”
阿月想了想。
“去。”
“为什么？”
“因为它们累了。”
“等了好久。”
“该歇歇了。”
“就像我娘一样。”
“就像我爹一样。”
“就像那些帮我的人一样。”
“他们都歇了。”
“它们也该歇了。”
江离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他笑了。
“好。”
“叔叔陪你去。”
阿月摇头。
“不。”
“叔叔不能去。”
“为什么？”
“爷爷说了，大人靠近，心跳得更快。”
“叔叔是大人。”
“叔叔去，它就停不了。”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那些尸。
看着阿月。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不能去。
他去了，只会坏事。
只有阿月能去。
只有这个小小的孩子。
只有这个死了千年、却比谁都懂事的女孩。
他伸手，摸她的头。
“阿月，小心。”
阿月点头。
“我知道。”
“叔叔等我。”
“等我去让它停下。”
“等那些爷爷歇了。”
“等我回来。”
江离点头。
“好。”
“叔叔等你。”
阿月转身。
走向那口棺材。
走向那些尸。
走向那颗万尸的心。
那些尸看着她走过来。
全让开。
让出一条路。
直通棺材。
直通那颗心。
阿月走进棺材。
走进那无尽的黑暗。
走进那些尸中间。
走向那——
最后的一步。
江离站在外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看着棺材盖慢慢合上。
看着那些尸全部跪下。
全低着头。
全在等。
等那颗心停下。
等他们死。
等——
终于可以歇了。
很久，很久。
久到江离以为阿月不会回来了。
棺材盖，开了。
阿月走出来。
站在棺材口。
看着他。
笑了。
笑得很甜。
“叔叔，它停了。”
“那些爷爷，走了。”
“全走了。”
“回家了。”
江离冲过去。
抱住她。
抱得很紧。
阿月在他怀里。
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
抱了很久。
久到那些尸全部消失。
久到那口棺材沉入地底。
久到整条河都清了。
清得像镜子。
镜子里，映出天光。
映出云彩。
映出——
他们终于可以回去的路。
江离松开她。
看着她。
“阿月，我们回家。”
阿月点头。
“好。”
“回家。”
两个人往上游。
游出那条河。
游上岸。
走进那——
终于到来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