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运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沈夜舟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运尸车缓缓驶离。法医老周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朝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明天一早出初步结果。
方远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沈夜舟。“物业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了，技术科的人正在看。死者丈夫周海林在辖区派出所做笔录，张队说让我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跟进。”
沈夜舟接过咖啡，没有喝。“现场周边看了吗？”
“看了。这一层就这一户，电梯间和消防楼梯都查过了，没有可疑痕迹。楼下绿化带也搜了一遍，雨太大了，就算有什么也被冲没了。”方远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这物业的咖啡太难喝了。”
沈夜舟没接话。他站在雨里，抬头看着十八楼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见技术科的人影在晃动，他们还要在现场忙到天亮。
“那片枫叶你怎么看？”方远问。
沈夜舟想了想。“六月不是枫叶的季节。干枯的枫叶，说明不是今年新落的。要么是去年秋天的，被人保存到了现在。”
“谁会保存一片枫叶，然后把它留在杀人现场？”方远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你觉得是凶手留下的？”
“不确定。”沈夜舟终于喝了口咖啡，确实很难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片枫叶不是自己出现在那里的。十八楼，窗户关着，就算有枫叶从外面飘进来，也不可能刚好卡在沙发和墙壁的缝隙里。”
“所以是有人带进来的。”
“对。但问题在于，整个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痕迹。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DNA，没有纤维，什么都没有。凶手在行凶之后，把整个现场清理了一遍，清理得干干净净，却留下了一片枫叶。”
沈夜舟顿了一下，看着方远。
“这不合逻辑。”
方远明白他的意思。一个能把现场清理到这种程度的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不可能犯下留下物证这种低级错误。但如果枫叶是故意留下的，那它一定有意义。
“也许是签名。”方远说，“有些连环杀手会在现场留下特定的标记，作为自己的签名。”
“连环杀手。”沈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这才第一起。”
“你觉得还会有第二起？”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把咖啡喝完，捏扁了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去辖区派出所看看周海林。”
方远看了眼时间。“都快一点半了，张队说让我们先回去休息。”
“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就回。”
方远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他。沈夜舟就是这样的人，案子一到手，不把能查的都查一遍，他是不会合眼的。这种工作方式在重案组是出了名的，也是出了名的让人头疼。
“我跟你一起去。”方远说着，拉开车门坐进去。
辖区派出所离枫林苑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周海林被安排在一间询问室里，沈夜舟透过单向玻璃看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周海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微敞，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还湿着，应该是从机场赶回来时淋了雨。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里透着灰，眼睛红肿，但没有哭。
让沈夜舟注意的是他的手。周海林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像是控制不住。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然，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情绪。
“他回来就是这个状态。”负责做笔录的民警小声跟沈夜舟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哭，没有闹，问什么答什么，配合度很高。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沈夜舟问。
民警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太冷静了。自己老婆死了，正常人不是应该崩溃吗？他这反应，像是有心理准备的。”
沈夜舟没说什么，推门进了询问室。
周海林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
“你好，我是市局重案组的沈夜舟。”沈夜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笔录本，只是很随意地坐在那里，“有些情况想再跟你核实一下，可以吗？”
周海林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可以。”
“你最后一次见到赵敏君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出差去省城，早上八点半出门，她送我到的电梯口。”
“她当时状态怎么样？”
“很正常。跟平时一样，嘱咐我路上小心，到了给她打电话。”周海林说到这里，嘴唇抖了一下，“我到了机场给她发了消息，她回了，说好的。后来……后来我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我以为她在忙，就没在意。晚上九点到家，开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
“你们家里平时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我们一家三口，女儿这周住校，周末才回来。”
“赵敏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压力很大、失眠、情绪不稳定，或者跟什么人有过矛盾？”
周海林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她工作压力一直挺大的，财务总监嘛，月底月初都很忙。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什么具体的矛盾。她的社交圈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各自忙各自的。”
沈夜舟注意到他说“各自忙各自的”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周海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例行了解。”沈夜舟的语气很平和，“任何一桩命案，我们都要从死者最亲近的人开始排查，这是程序。”
周海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我们关系还可以。结婚十年了，该吵的架都吵过了，现在就是搭伙过日子。她忙她的，我忙我的，但家里的大事小事还是会商量。”
“也就是说，感情不算亲密？”
“算不上。”周海林说得干脆，“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不可能杀她。”
“我没有怀疑你。”沈夜舟说，“你有今天下午不在场的证明，登机牌、航班记录、同行同事的证言，这些都能证实你不在现场。”
周海林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依然紧绷着。
沈夜舟又问了一些关于赵敏君社会关系的问题，周海林能提供的信息很有限。他不知道妻子的朋友都有谁，不知道妻子工作上的具体事务，甚至不知道妻子手机的解锁密码。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运行，偶尔交汇，但从不重叠。
这种婚姻关系在现代都市里并不罕见，但对沈夜舟来说，这意味着一条重要的调查线索——赵敏君的社交圈，周海林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挖。
从询问室出来，方远正在走廊里看手机。
“技术科那边有发现吗？”沈夜舟问。
方远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监控有进展，但你得自己看。”
沈夜舟跟着他来到派出所临时借给他们的一间办公室，电脑上正在播放枫林苑的监控录像。方远把进度条拖到下午两点，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赵敏君所住单元的一楼大堂，角度能拍到电梯口和单元门。下午两点十分左右，赵敏君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到单元门口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回到电梯里。这是她今天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
之后的时间里，一楼大堂安安静静，偶尔有物业人员经过，但没有其他人进入这个单元。
“电梯内的监控也看了。”方远切换了另一个画面，“两点十二分赵敏君回到十八楼之后，电梯就停在十八楼没动过，直到晚上九点周海林回来，按电梯上楼。”
“消防楼梯呢？”
“没有监控，但楼梯间的门禁系统有记录。这张卡今天的刷卡记录只有早上八点赵敏君出门扔垃圾，下午两点那次，和晚上九点周海林回家那次。没有其他刷卡记录。”
沈夜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入侵者，没有外来者，没有人通过电梯，没有人通过楼梯，门窗完好，没有破坏痕迹。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在十八楼，又凭空消失了。
“除非凶手本来就在屋里。”方远说出了沈夜舟正在想的那个可能性。
“周海林有今天下午的不在场证明，女儿住校，赵敏君是独生女，父母在外地。”沈夜舟一一排除，“那这个‘本来就在屋里’的人，会是谁？”
“情人？朋友？家政人员？”方远掰着手指数，“这些人都有可能持有门禁卡或者知道密码。”
“明天查一下赵敏君的社会关系，重点查她有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或者同事，还有她们家有没有固定使用的家政服务。”
方远点头，在手机上记下来。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隐约透出一点灰白。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了，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你先回去睡一会儿。”他对方远说，“我去趟法医中心。”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你也该休息”，但看着沈夜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案子没有头绪之前，沈夜舟是睡不着的。与其劝他休息，不如让他去做事，说不定能早点找到突破口。
“行，我去查赵敏君的社会关系，你那边有结果了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街上的路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方远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沈夜舟。他正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戒，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想什么呢？”方远问。
“那片枫叶。”沈夜舟说，“我在想，它到底是什么。”
方远想了想。“会不会跟什么组织或者仪式有关？有些犯罪团伙会在现场留下特定的标记。”
“有可能。”沈夜舟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沈夜舟把银戒转了一圈，停下来。
“它也许是凶手想要说的话。”
法医中心在城西，和市局隔了半个城区。沈夜舟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看见他进来，叹了口气。
“你们重案组的人是不是都不用睡觉的？”
“睡不着。”沈夜舟拉了把椅子坐下，“尸检有结果了吗？”
老周擦了擦嘴，从桌上拿起一份初步报告递给他。“死因还没完全确定，但有了一些发现。”
沈夜舟翻开报告，第一页是体表检查结果。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颈部有极细微的针孔痕迹？”
“对。”老周站起来，带他走进解剖室。赵敏君的遗体躺在不锈钢台上，被白布覆盖着。老周掀开白布的一角，指着死者颈部右侧的一个位置。
沈夜舟凑近了看。那个位置在耳垂下方，锁骨上方，皮肤表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比蚊子叮的包还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用显微镜看过，是针孔。”老周说，“穿刺角度是从下往上，几乎平行于皮肤表面，所以创口极小。如果不是因为死者皮肤很白，这个痕迹在现场很容易被忽略。”
“能确定注射了什么吗？”
“要等毒理检测，最快也要两天。但根据死者体表没有挣扎痕迹、面部表情平静这些特征，我初步怀疑是一种能快速导致呼吸或心脏骤停的药物，比如大剂量的肌肉松弛剂或者氯化钾。这类药物注射后，死者会在几十秒内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很快死亡，几乎没有挣扎的时间。”
沈夜舟看着那个细小的针孔，脑海里开始构建案发时的场景。凶手和死者同时出现在客厅里，死者没有防备，凶手在极近的距离内，用极快的手法完成了注射。死者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死者对凶手没有戒备，甚至可能是主动邀请对方来家里的。第二，凶手有医学或者药理学的知识，知道如何精准注射、如何控制剂量、如何让死亡看起来像是自然发生。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我注意到死者的瞳孔有轻微的不对称，左眼瞳孔比右眼略大。这个特征在某些神经性疾病中会出现，但也可能是某些特定药物的反应。我会在尸检报告里注明。”
沈夜舟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瞳孔不对称，颈部针孔，快速致死，无挣扎痕迹，现场被彻底清理，留下一片干枯的枫叶。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旋转，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在一起，但总是差那么几块。
“老周，谢谢。”沈夜舟站起来，“毒理检测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吧。”老周送他到门口，“你也注意休息，别案子没破你先倒下了。”
沈夜舟走出法医中心，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六月的江北，雨一停就是大太阳，潮湿的空气被晒得发烫，整个城市像蒸笼一样闷热。
他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毒理检测两天出结果，死者颈部有针孔，初步怀疑药物注射致死。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方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敏君的社会关系初步捋了一遍，有几个方向值得深挖。”方远的语速很快，说明他那边也有了进展，“第一，她公司的人说她最近两个月经常接一些私人电话，接的时候会避开同事，表情很严肃。第二，她有一个很亲近的闺蜜，叫孙晓芸，是江北市第一中学的老师，我约了她今天上午见面。第三，她们家确实有一个钟点工，每周三和周六来打扫卫生，这周三刚来过，是案发前一天。”
沈夜舟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方远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一夜之间能挖出这么多信息，已经是极限了。
“江北市第一中学？”沈夜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对，就是江北最好的那个高中，在城东。”
“知道了。你先去见孙晓芸，我去赵敏君公司一趟。中午碰头。”
挂了电话，沈夜舟发动车子，往远达房地产公司的方向开去。车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但依然挡不住从车窗透进来的热气。他等红灯的时候，习惯性地转了转银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周说的那句话。
“死者瞳孔有轻微的不对称。”
这个细节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一个他在警校时学过的案例。某个连环杀手在受害者体内注射了一种特定药物，会导致瞳孔出现异常反应。但那个案例太过久远，他一时间想不起具体细节。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沈夜舟松开刹车，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他总觉得，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那片枫叶，像一只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