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乌维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这位北漠左贤王麾下第一勇将，今年四十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左眼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颧骨，那是五年前与西凉军交战时留下的。他使一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在战场上凶名赫赫，北漠人称之为“血狼”。
此刻，他勒马立在白狐岭下，仰头望着岭顶那面猎猎飞舞的“冷”字大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将军，探马回报，冷锋已率残部向南逃窜，看方向是往凉州城去。”副将策马上前禀报。
“有多少人？”秃发乌维的声音像饿狼尖叫。
“约三百骑，队形散乱，丢盔弃甲，显然是吓破了胆。”
秃发乌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冷铁心的儿子，就这点胆量？也配当西凉节度使？”
他举起狼牙棒，指向岭顶那面大旗：“去！把那面旗给老子砍了！再把那三块破碑砸了！用冷家旗包着冷家碑的碎石，老子要亲自送到冷锋面前，看他是什么表情！”
“将军，小心有诈。”另一名副将劝道，“白狐岭地势险要，万一有伏兵……”
“伏兵？”秃发乌维哈哈大笑，“西凉军现在乱成一锅粥，哪来的伏兵？就算有，老子三千铁骑，怕他个鸟！”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大叫道：“儿郎们！冷铁心杀我胞弟，更杀了我们不知多少北漠儿郎，与我们仇大如天！今日他儿子送上门来，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机会！生擒冷锋者，赏千金，封千户！随我杀——！”
“杀——！”
北漠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马蹄如雷，踏得雪地泥泞翻飞，如黑色潮水般涌上山道。
秃发乌维一马当先，狼牙棒挥舞，将拦路的岩石砸得粉碎。他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仿佛已看到生擒冷锋、押回王庭受赏的荣耀。
然而，当他率军冲上岭顶平台，看到那面近在咫尺的“冷”字大旗时，心头忽然感到不安。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除了旗声，再无其他声响。岭顶空无一人，只有那三块石碑静静立着，碑前祭坛上的香烛还在燃烧，青烟袅袅。
“将军，不对劲。”副将也察觉了异样。
秃发乌维狼目转动，环视四周。平台不大，一览无余，确实没有伏兵。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毒蛇在脊背上爬。
“撤！”他当机立断，拔马欲回。
但已经晚了。
只听“咻咻”之声不绝于耳，箭矢如飞蝗四面八方射来，北漠士兵顿时倒下一片，整个军队刹那间慌乱不堪，马嘶人叫，溃不成形。
“咚——！咚——！咚——！”
三声战鼓，紧接着自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响起！鼓声沉闷如雷，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山崩地裂般的呐喊随着箭雨和战鼓声从笼罩过来：
“西凉铁骑在此！北漠胡狗受死——！”
东侧鬼见愁，赵冲率朔风营杀出！二千步卒占据高处，箭如飞蝗，倾泻而下！
西侧山崖，王敢率铁衣营杀出！一千重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自陡坡俯冲而下，直插北漠军中军！
北侧谷道口，也有一千人封死退路！
而南侧——原本应该是冷锋“溃逃”的方向，此刻烟尘大起，冷锋亲率三百亲军，反向杀回！
三千北漠骑兵，顷刻间陷入四面合围。
“中计了！”秃发乌维目眦欲裂，狼牙棒横扫，将两名冲上来的西凉兵砸飞，“突围！往东突围！”
但东面的退路已被西凉军死死堵住。赵冲亲自持矛立于阵前，长矛如龙，连挑七名北漠骑兵，血染战甲，状如杀神。
箭雨不断落下，北漠骑兵人仰马翻。谷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互相践踏，死伤无数。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白雪，汩汩流淌，在低温下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
秃发乌维红了眼，率亲卫队拼命向北冲杀。狼牙棒所过之处，西凉兵非死即伤，竟被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眼看就要冲至谷口，忽然一骑如黑色闪电般追袭而来！
马是乌骓，人着玄甲，掌中一柄乌黑长刀，在雪光下泛着死亡的寒芒。
秃发乌维眼睛暴睁，大叫道：“冷锋小儿？”
那人喝道：“是你大爷！”大刀刀势沉猛，如泰山压顶，直劈秃发乌维。
秃发乌维举棒硬架，“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胯下战马同时长嘶，各退三步。
“好好好！”秃发乌维狂笑，“冷铁心的儿子，果然有点本事！但今日，你还是要死！”
他催马再上，狼牙棒抡圆了砸下。这一棒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但冷锋不闪不避，大刀自下而上反撩，刀锋精准地切入狼牙棒铁刺的缝隙——
“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狼牙棒竟被这一刀挑得向上扬起！秃发乌维中门大开！
冷锋的第二如影随形，直取秃发乌维咽喉。
秃发乌维大惊，拼命后仰，刀锋擦着喉结划过，带出一溜血珠。他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托大，狼牙棒舞得风雨不透，只守不攻。
两人在乱军中厮杀，刀来棒往，转眼十余合。冷锋刀法凌厉，招招夺命；秃发乌维力大棒沉，守得滴水不漏。但秃发乌维心中越来越惊——这年轻人的刀，太冷，太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只是在完成一件早已计划好的事。
又是一刀劈来，秃发乌维举棒再架。但这一次，冷锋刀至半途忽然变招，刀身一横，改劈为扫，刀锋划向秃发乌维腰腹。
秃发乌维急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开这一刀。但便在这时，冷锋鬼魅般的招数让他在劫难逃，刀光如雪地惊鸿，快得只是眨眼的工夫。
秃发乌维只觉喉间一凉，随后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低头，看到鲜血从自己咽喉喷射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皮甲。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抬头，看到冷锋已策马后退开去，正冷冷地看着他，持刀而立，刀尖一滴血缓缓滴落，在雪地上溅开一朵小红梅。
干净，利落，一刀封喉。
秃发乌维庞大的身躯从马背上轰然栽落，双目圆睁，至死不信自己会这样死去。
冷锋看了秃发乌维尸体一眼，举起大刀，厉声喝道：“秃发乌维已死！降者不杀——！”
“秃发乌维已死！降者不杀——！”
西凉军齐声高呼，声震山谷。北漠骑兵见主将身亡，顿时军心大乱，有的跪地请降，有的拼死突围，有的自相践踏。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
三千北漠骑兵，大部份战亡，一小部份被俘虏，逃出有一两百人，全军溃败。西凉军伤亡轻微，大获全胜。
冷锋勒马立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缴获的兵器、铠甲、战马、粮草都颇为可观，确实振奋军心。
王敢、赵冲、孙烈三将策马来报，皆浑身浴血，却异常兴奋。
“将军！”王敢声如洪钟，“秃发乌维这厮，历年来杀我边民无数，今日终于伏诛！痛快！痛快！”
冷锋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北漠草原的方向。
“把秃发乌维的人头砍下来，用石灰腌了，装盒。”他缓缓道，“连同这面‘冷’字大旗，一起送回给北漠左贤王。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
“西凉换帅，规矩不变。越境者，斩。犯边者，诛。杀我一人，还你十命。此乃西凉铁律，永不更改。”
“是！”三将肃然应诺。
冷锋拨转马头，望向南方的凉州城。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天光漏下，正照在白狐岭顶那面猎猎飞舞的“冷”字大旗上。
旗染血，更显肃杀。
“收兵，回城。”他轻抖缰绳，乌骓马迈开步伐，马蹄踏过染血的雪地，留下深深的印痕。
身后，西凉军开始撤离，带走缴获，带走伤员，留下满谷尸骸，和一面屹立在山顶的玄色大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