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杏四个多月的时候,开始不满足于躺着了。她躺在床上,两只脚蹬着床单,屁股一拱一拱的,像是想往前移动,但移动不了,急得直哼哼。林念初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笑,把她翻过来趴着,她就用胳膊撑着床,头抬得高高的,四处张望,像一只小乌龟。傅司年下班回来看到她的样子,说她像在做俯卧撑。林念初说她在学爬,还早呢,一般要七八个月才会爬。傅司年说我们家孩子聪明,肯定会早。
小银杏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发育得快一些。她五个多月的时候,就能自己坐起来了。不是那种靠着东西坐,是自己坐着,两只手撑着床面,身子摇摇晃晃的,像一颗快要倒的不倒翁。但她坐住了,坐了十几秒才歪倒。傅母高兴得不行,说这孩子随她爸,运动神经好。傅司年说他小时候没这么早会坐,傅母说你怎么知道,你又记不住。傅司年说那您说的,傅母说我说过吗,傅司年无语了。
小银杏会坐之后,视野变开阔了。以前躺着只能看到天花板,现在坐着能看到整个房间。她好奇地四处看,看妈妈,看爸爸,看墙上那幅“银杏”两个字,看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她看得很认真,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装进脑子里。
有一天,林念初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周围摆了几个玩具。小银杏看了看那个摇铃,伸手去够,没够着。她又伸了伸手,还是没够着。她急了,身子往前一拱,整个人趴在了垫子上,然后开始蹬腿,胳膊撑着往前蹭。她移动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确实移动了。林念初看到了,激动地叫傅司年来看。傅司年从厨房跑出来,蹲在爬行垫旁边,看着小银杏。她又蹭了一下,又移动了一点。她的脸憋得红红的,口水流了一垫子,但她没有放弃,一直往前蹭,终于够到了那个摇铃。她抓起摇铃,摇了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里两颗小米牙露出来。
“她会爬了。”傅司年的声音有点激动。“还不是爬,是蹭。”“蹭也是爬。”“你说了算。”
从那以后,小银杏每天都要在爬行垫上练习。她蹭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从垫子这头蹭到那头,从那头蹭到这头。她喜欢追着球跑,球滚到哪里,她就蹭到哪里。有时候球滚到沙发底下,她蹭不进去,就趴在沙发边上,伸着手去够,够不着就急得直叫。林念初帮她把球拿出来,她抱着球,笑了,然后又把球扔出去,意思是还要。
傅司年给她买了一个学爬的小玩具,是个电动的小狗,会跑会叫。小银杏第一次看到那个小狗的时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下,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抓。小狗跑了,她追上去,抓住了,把小狗翻过来,研究它的肚子。小狗还在叫,她拍了拍它的肚子,它不叫了,她又拍了拍,还是没叫。她皱了一下眉头,把小狗扔了,转身去追球。
傅母说小银杏喜欢球,让她多玩球,对眼睛好。林念初说玩球对眼睛好?傅母说电视上说的,追着球跑可以锻炼视力。林念初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小银杏确实喜欢球,那就让她玩吧。
小银杏六个多月的时候,开始尝试扶着东西站起来。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把身体拉起来,两条腿颤颤巍巍的,像刚出生的小马驹。她站住了,回头看着林念初,笑了一下,然后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她没有哭,又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这次站得更久了一些,还试着松了一下手,但马上又抓住了,怕摔。林念初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去扶她。她知道,学走路的孩子不能总扶,要让她们自己试,摔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就好。这是她在一本育儿书上看来的,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当小银杏真的摔倒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去扶。小银杏趴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翻过身,坐了起来,看了看妈妈,没有哭,又去扶沙发了。
那天晚上,林念初跟傅司年说了这件事。她说小银杏摔了她没去扶,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傅司年说书上写的应该对吧。她说万一书上是错的呢?傅司年说那你就扶,不用管书上怎么写。她想了想,说下次还是扶吧,看她摔了心疼。傅司年笑了,说那你纠结什么。她说她就是爱纠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小银杏从只会躺着的小婴儿,变成了会坐、会爬、会扶着站的小人儿。她不再满足于待在婴儿床里了,她想去更多的地方,想看更多的东西。她爬出爬行垫,爬到了客厅的木地板上,从客厅爬到了走廊,从走廊爬到了卧室。她像一个小小的探险家,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探索了一遍。她发现厨房的门后面有一个簸箕,发现沙发底下有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花生,发现卧室的床头柜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林念初的珍珠耳环,她忘了收起来。小银杏抓起来,塞进嘴里,林念初看到了,赶紧从她嘴里掏出来,说这个不能吃。小银杏被掏走了玩具,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你哭了?”傅司年从书房出来。“小银杏吃了我的耳环。”“吃了?”“还没吃,我掏出来了。”“那就好。”
他把小银杏抱起来,哄了哄,她不哭了,但还在抽泣,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的。傅司年说她就是想尝尝味道,不是故意要吃的。林念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吓了一跳。傅司年说下次把耳环收好,她现在已经会爬了,什么都够得到。林念初说知道了,以后都收起来。
那天晚上,林念初把首饰盒放到了书架最上面那层,小银杏够不到的地方。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首饰盒,想起傅司年送她耳环的那天,想起他说“我去店里自己挑的”,想起她戴了三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她不能戴了,因为小银杏会抓,会咬,会吞下去。她把耳环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好。
“不戴了?”傅司年从背后抱住她。“不戴了。等她大一点再戴。”“那我再给你买一对。”“不用,这对就很好。”“那等你以后能戴了再戴。”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耳环上的珍珠还亮。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笑了,把她搂进怀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对收起来的耳环上。耳环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它们的主人重新戴上它们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久,因为小银杏长得很快。等她不再把什么都往嘴里塞的时候,妈妈就会重新戴上那对珍珠耳环,跟她说:这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妈妈戴了好多年,现在送给你。那时候小银杏会说话了吧,她会说什么呢?会说“谢谢”吗?会说“好看”吗?会说“我也想要”吗?不管说什么,妈妈都会笑着听,因为那是她女儿的声音,是这个世界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