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子实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队伍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然后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宓晓笑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别紧张，就当后厨换了个大点的地方。记住，食材不会骗人。”
宓子实盯着屏幕，嘀咕了一句：“说得轻松。”接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下一位。”
于是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递上报名确认函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完，在他手上盖了个荧光章，随即将参赛证递过来：“挂在脖子上，入场后按指示去寄存行李，然后到等候区。九点准时开始规则宣读，别迟到。”
“谢谢。”
宓子实走进等候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个穿黑色厨师服的男人晃过来，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点笑意。“哟，宓子实，对吧？快线炸鸡的那个技术顾问？我在一篇行业分析里看到过你名字，听说你对标准化流程挺有研究。”
宓子实点了点头。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这种比赛，你也感兴趣？”
“被逼的。”
对方一挑眉。“有意思。不过也好，多点不同类型的选手，比赛才好看。”紧接着他压低声音，“给你个建议。第一轮要是题目简单，别做太复杂。评委看的是基本功，不是炫技。当然，你要是只会炸鸡，那可能有点困难。”
“谢谢建议。”
那人拍了拍宓子实的肩膀，站起来，又笑着补了一句：“加油。希望你能多撑几轮，不然太早淘汰，观众会觉得我们赛区水平不行。”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群人，那边很快传来一阵笑声。
宓子实转着参赛证的挂绳，没接话。
选手们排队入场。宓子实找到自己的操作台，M-077号，第二排靠右，挨个检查了一遍炉灶、烤箱和水槽。
九点整，音乐响了起来。主持人走上舞台中央，介绍了评审团——三位专业评审，两位特邀评审。
接着赛事总监上台，戴眼镜，穿着组委会制服。“规则如下，请所有选手仔细听，我只说一遍。”
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初赛采用三局两胜制。三轮题目，每轮独立计分。赢两轮者直接晋级复赛。第二，每轮题目现场公布，公布后有五分钟构思时间，随后九十分钟制作。时间结束必须停手，超时作品不予评审。第三，所有选手使用赛场统一提供的食材库，每人每轮有基础配给额度，额度内免费使用。如需额外特殊食材可申请，但会根据稀有度和价格扣除相应分数，扣分标准在操作台平板上可查。第四，一旦出现平局将进行加赛，加赛题目由评审现场决定，且只能使用前两轮剩余食材，不得重新领取。第五，评审标准：技术三十分，创意二十五分，完成度二十五分，风味协调性二十分。满分一百分，每轮五位评审独立打分取平均分。第六，比赛期间不得离开操作区域，不得与观众交流，不得使用手机等通讯设备，违规者直接取消资格。第七，参赛作品必须为可食用菜品，不得使用非食用材料装饰。”
宓子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随后，工作人员推着小车，给每个操作台送来一个密封信封。宓子实撕开封条，抽出卡片。
上面写着两个字：“基础”。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请用最基础的食材，呈现一道足以定义“基础”的菜品。限制：只能使用食材库基础区材料，包括蛋、面粉、鸡肉、常见蔬菜。时间九十分钟。
周围选手的反应陆续传过来——“基础？这算什么题目？”“太抽象了吧。”“越简单的题目越难做出彩。”
甚至有个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基础？正好让土包子们现原形。”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宓子实闭上眼睛，等到再睁开时，提示音响了。
“构思时间结束。现在选手可前往食材库选取材料，只有十分钟选取时间。”
选手们涌向食材库。宓子实等了几秒才走过去，直接停在基础区。
他拿了六只鸡腿，两个鸡架，一打鸡蛋，一大袋洋葱，几根胡萝卜，几根西芹，面粉、黄油、盐、胡椒、橄榄油，最后又拿了几朵新鲜香菇。
回到操作台，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瞥了一眼他的台面。“你就拿这些？不做点复杂的吗？”
“够了。”
倒计时开始。
宓子实动手处理鸡腿。去骨，保留完整鸡皮，鸡腿肉摊开后用刀背拍松。接着他把鸡架放进烤盘，淋上油，推进烤箱，调到两百二十度。与此同时，洋葱切大块，胡萝卜和西芹也切块，取一部分放进另一个烤盘，跟鸡架一起进烤箱。
香菇切碎。锅里化开黄油后，将香菇碎倒进去炒，加盐和胡椒调味。炒好的香菇放凉，铺在拍松的鸡腿肉上，卷起来，用棉线绑紧。平底锅烧热，淋上橄榄油，鸡腿卷放进去，皮朝下，中小火煎到金黄。
这时候，烤箱里的鸡架和蔬菜已经烤出焦黄色，取出来倒进大汤锅，加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慢熬。
宓子实看了眼时间，还剩五十二分钟。
于是他把鸡腿卷从平底锅取出来，送进烤箱低温保温。另起锅，黄油融化，加等量面粉，小火不停搅拌，炒到面粉的生味消失、飘出坚果香，做好的油面糊盛出来备用。紧接着，汤锅调大火。
还剩二十八分钟。宓子实滤出汤渣，将清汤倒回锅里。他取一部分热汤慢慢加入油面糊里，搅拌到光滑无颗粒，再倒回汤锅继续搅。酱汁逐渐变稠，随即调小火保持微沸。另取洋葱切丝，黄油下锅，慢慢炒到焦糖色。
还剩十分钟。酱汁调味，加盐，现磨黑胡椒。
最后三分钟。鸡腿卷从烤箱取出来，拆掉棉线，切片。摆盘——盘中央铺一层焦糖洋葱丝，上面码鸡腿卷切片，淋上酱汁，最后撒几片切碎的西芹叶。
倒计时归零。
“时间结束。请所有选手停止操作。”
宓子实放下酱汁勺，往后退了一步。工作人员将M-077号菜品端到评审席。
头发花白的那位评审拿刀叉切开鸡腿卷，看了看切面，尝了一口。“鸡腿去骨，卷入蘑菇馅。外皮煎得脆而不焦，鸡肉火候控制得不错，多汁。蘑菇馅调味简单，但突出了蘑菇本身的鲜味。”
旁边的女评审舀了一勺酱汁单独尝。“酱汁是重点。你用烤过的鸡架和蔬菜熬了褐汤，然后用油面糊增稠。这是法餐里古典酱汁的做法，味道浓郁，有深度。”不过她顿了一下，“但为了熬这个基底，你花掉了大量时间，导致酱汁收浓不够。如果多熬十五分钟，会更顺滑。而且你完全放弃了其他配菜，只有焦糖洋葱。摆盘很朴素。”
第三个评审把三个部分都尝了一遍。“我理解你的思路。‘基础’这个题目，你理解为烹饪技法的底层——高汤和酱汁。从这个角度看，你做对了。但作为一道完整的菜品，它缺乏亮点。技术扎实，但没有惊喜。”
大屏幕亮起来，显示晋级名单。主持人念号码：“晋级选手：M-012，M-045，M-061，M-077……”
宓子实听到了自己的号码。黑厨师服的号码也在上面，M-103。
那人走到宓子实操作台前，瞥了一眼酱汁锅。“运气不错。褐汤配油面糊，老掉牙的做法。评委给的是同情分吧？觉得你这种基层厨师，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宓子实收拾着东西。“可能吧。”
“不过下一轮就没这么好混了。到时候靠这种‘基础’把戏，撑不住的。”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晚上，宓子实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把行李放到了空着的下铺。
下铺坐着一个女孩，手里捧着笔记本，看见宓子实进来，眼睛一亮。“你就是宓子实？我刚才看了你的菜。那个褐汤酱汁，我们老师讲过，但从来没实操过。你怎么想到用那个的？”
“瞎做的。”
“才不是呢。评审说那是法餐的基础。你好厉害。”
对面铺位上，一个中年人正在整理床铺，笑着接话：“现在的年轻人懂的真多。我啊，就会做点家常菜，来凑个热闹。”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黑厨师服拖着箱子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宿舍里的人，皱皱眉，把行李拉到了剩下的上铺下面。
女孩一下子坐直了。“敖主厨。我是你的粉丝。你在美食探长节目里做的那个龙虾三吃，我看了十遍。”
敖光勉强笑了一下。“谢谢。”随即戴上耳机，低头看手机，没再说话。
灯关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上铺传来女孩压低的声音：“你们说，明天会是什么题目？”
中年人应了一句：“猜不到。但肯定比今天难。”
宓子实躺在床上，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第一轮过了。”发送。
秒回：“！！！我就知道。怎么样怎么样？题目是什么？你做的啥？”
“基础。做了鸡腿卷配褐酱。”
“褐酱？你会做法餐？”
“快餐店改良炸鸡的时候研究过酱汁搭配，看过资料。”
“厉害啊我的弟。撒花。明天继续加油。”
宓子实盯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比赛会考这个？”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才弹出来。
“猜的呀。运气好。明天继续加油。对了，别告诉你室友你是谁。保持神秘感。嘘。”
宓子实皱了皱眉，关掉手机。隔壁床的敖光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