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子实刚把一盆裹粉放在操作台上,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宓晓笑发来的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头做鬼脸,也看不出背景是哪家咖啡馆。配文写着:赶稿第三天,灵魂即将出窍。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弹出来。
宓子实点开,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实实!下班别出门,有惊喜快递到家里了!我填的你店地址,应该已经到了!爱你哟!”
语音结束,宓子实盯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先发了一个倒地吐血的表情包,又跟上一条:“你又搞什么。”
对话框里立刻蹦出宓晓笑的回复:“惊喜就是惊喜呀。说出来还叫惊喜吗?笑脸。”
宓子实打字:“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屏幕又亮了,宓晓笑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放心!绝对是好事!帮你圆梦!”
宓子实回道:“我唯一的梦想就是今天能早点睡觉。”
“没出息!快去拿快递!拆了告诉我感想!我继续赶稿了,客户要一个五彩斑斓的黑,我正在思考怎么物理打晕他。”
宓子实看完这条,把手机塞回兜里。他擦了擦台面,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拿上钥匙,从后厨门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直接走到柜台后面,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烫金的纸,一条龙盘绕着,龙爪里缠着一把锅铲,底下是——“龙国厨艺大赛”。
仔细再看,是报名确认函。选手:宓子实。编号:M-077。初赛时间:11月15日上午9:00。地点:市会展中心B馆。
他的手顿时停住了。
放下确认函,再往下是一本赛制手册,封面印着食材摄影,更下面是合同。宓子实直接翻到最后几页,一眼扫到了第九条违约责任:乙方单方面退赛,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万元整。
他的嘴唇一下子抿成了一条线。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手写的收据。今收到宓晓笑女士代付参赛报名费50%,两千五百元整,剩余50%将于初赛当天由选手宓子实本人支付。日期:10月28日。
宓子实盯着散在桌上的这些纸,摸出手机找到宓晓笑的号码,拨出去。第一遍,无人接听。他挂断再拨。第二遍响了很久,总算接通了。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就炸开宓晓笑高八度的嗓音:“喂,实实!收到惊喜了吗!是不是超级开心!姐对你好吧!”
“宓晓笑。你搞什么。”宓子实沉声问。
那头回答得理直气壮:“帮你报名参加比赛啊!龙国厨艺大赛!电视上播的那个!”
“谁让你帮我报名的。”
“哎呀,帮你圆梦嘛。你不是老说在炸鸡店埋没了你的才华吗?现在机会来了,去证明自己。”宓晓笑振振有词。
“我那是吐槽。而且我就算要参加,我自己不会报吗?”
手机里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得了吧宓子实。让你自己报名,你能拖到截止日期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然后找一堆借口。太累了,明天再说,好像也没那么想参加。最后就不了了之。对吧?”
宓子实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过了片刻,他才又说:“你现在立刻联系他们退赛。”
“退不了哦。合同你看了吗?单方面退赛,违约金五万。报名费我只付了一半,另一半你看是从你存款里扣,还是分期从你工资里扣。我记得你卡里还剩八千多。”宓晓笑不紧不慢地一条一条给他数。
“你这是欺诈。”
“签名?没有啊。电子报名,刷脸认证的。我拿你照片对着摄像头,你就眨了个眼就通过了。那天你在家吃饭,我说来合个影,你对着我手机比了个耶。记得吗?”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狡黠。
宓子实脸皮抽了一下:“你那时候就在算计我。”
“这叫战略筹备。”宓晓笑轻描淡写地堵回来,“你想想,初赛就在本市,多方便。”
“我不去。”
“那五万块钱。”
“我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她的声音沉下来:“宓子实。我知道你嫌麻烦。但有些事,不能差不多。你明明有那个本事,为什么要一辈子窝在炸鸡店后厨跟裹粉比例较劲?”
“我就爱较劲这个。”
“你可以去更大的地方较劲。”听筒里的声音越发低沉,“爸妈走后,你就把自己缩起来了。我知道你照顾我,供我上学。现在姐能赚钱了,姐想看你站到该站的地方去。”
宓子实没说话。
“合同签了,退赛要五万。你拿不出,我也拿不出。所以你没得选。去比赛,万一赢了呢。”她放缓了语调。
“赢个屁。”
“手册看了吗?初赛三局两胜,现场命题。你就当换个地方做菜。反正你每天也在做菜。”她见缝插针地哄他。
“这能一样吗。”
“差不多嘛。好了好了,客户催图了。时间地点手册里有,加油哦。挂了。爱你哟!”
“喂。等等。姐!”
嘟——嘟——嘟——
宓子实慢慢放下手机。他坐在柜台后面,桌上那堆纸在灯底下摊着。
过了很久,他拿起赛制手册翻开。初赛规则:三局两胜制,每轮题目现场公布,使用赛场统一提供的食材库;平局加赛必须且仅能使用前两轮剩余食材。
宓子实合上手册,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啤酒。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啤酒罐搁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
宓晓笑发来一张图,画的是宓子实穿着厨师服、戴着高帽,手里举着一个炸鸡腿。配文:我弟,未来的冠军。星星眼。
宓子实盯着图看了几秒,打字:“我要死了。”随即发送。
对话框里宓晓笑的回复立刻弹出:“死也要死得光荣。加油。”
宓子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