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在温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最后,是李明竑开车,将李明珠和周怀瑾送回了他们那个小家。
车子停在楼下,李明珠先跳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周怀瑾。周怀瑾笑着摇摇头,自己稳稳地下了车,却在她收回手时,顺势牵住了她。
两人并肩站在车边,向李明竑道别。楼道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秋夜的风带着凉意,但紧紧相握的手,和彼此眼中映出的灯火,却足以抵御一切寒凉。
“三哥,路上小心。”李明珠挥挥手。
“快上去吧,外面冷。”李明竑点点头,看着妹妹脸上全然放松的幸福神色,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他目送着那两个依偎着走进单元门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他们又开始像以前一样,白天各自去学校,处理学业和研究。晚上,两人手牵手去逛菜市场,周怀瑾用他仅剩的右手,努力地帮李明珠拎一些轻便的袋子,或者在她做饭时,笨拙却认真地在一旁递个调料,洗棵青菜。
“哇,阿瑾,你好厉害!下次是不是可以轮到你给我做大餐了?”李明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笑着逗他。
“当然,”周怀瑾抬起头,眼中闪着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狡黠光彩,“我现在可是‘单手厨神’,什么都能做。”
“真的?”李明珠眨眨眼,凑近他,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什么都行?”
周怀瑾被她看得耳根微热,随即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李明珠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娇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却又忍不住笑着,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
夜晚,两人相拥而眠。李明珠的手指轻轻抚过周怀瑾身上新长出的一点软肉,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迹象,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的错觉——好像他真的在慢慢好起来,这场噩梦即将过去。
她忍不住仰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轻声说:“阿瑾,我们结婚吧。你说过,这次好了就娶我的。”
周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期待和爱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他何尝不想?在无数个疼痛难忍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她为自己忙碌憔悴的身影时,娶她,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家,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与遗憾。
可是……他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克制:“绵绵,你以前不是说过吗?结婚不过是个形式。我们现在,和结婚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们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好不好?”
他极尽温柔地哄着她,将心底翻涌的酸楚死死压住:“等我……把毕业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去你一直想去的北欧看极光,或者找个温暖的海岛,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玩一段时间,怎么样?”
李明珠听出了他话里的回避,也听懂了他未尽的深意。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听你的。”
她知道,她的阿瑾,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于是,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正常”轨道。周怀瑾开始异常忙碌,他加快了毕业论文的进度,整理了手头所有的研究资料和专利文件,甚至开始联系一些合作过的公司和学术机构,处理后续事宜。白天,两人各自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奋战;晚上,回到他们的小家,共享温馨的晚餐和依偎的时光。
“阿瑾,你最近这么忙,身体吃得消吗?别太累了。”李明珠看着他眼底偶尔泛起的疲惫,总是忍不住担心。
周怀瑾总会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眼神清澈而坚定:“没事的,绵绵。我就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得抓紧时间,一件件去完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仿佛在与一场看不见的赛跑争夺时间。李明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再阻止。她知道,这是他的选择,是他为自己,也为她,在做最后的准备与告别。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给他力量,也从他那里汲取温暖,共同走过这段注定艰辛,却因彼此的存在而弥足珍贵的时光。
“就喜欢看你认真的样子,”李明珠从身后轻轻环住他,把脸贴在他清瘦却依然挺拔的背脊上,声音里满是柔软的崇拜,“特别特别迷人。”
周怀瑾停下笔,握住腰间她的手,转过身,将她带到面前。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邃而郑重,仿佛要将某种力量注入她的眼眸深处:“绵绵,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你要清楚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就坚定地去做。不要瞻前顾后,不要计较得失。”
“嗯。”李明珠用力点头。
她打从心底敬佩他。
即使在治疗最艰难的阶段,只要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他便会立刻回到书桌前,继续他的研究与论文,从未让学业落下分毫。他身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像磐石,也像暗夜里的星,总能为她指明方向。
毕业前夕,周怀瑾从外面回来,对她说:“绵绵,我需要去一趟G省,有个学术交流会议,大约一周。之后还得转去T集团,那边有个技术难题需要现场支持。”
李明珠闻言,立刻拉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不放心。”
“别担心。”周怀瑾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温和,“我和李理一起。你的功课也很紧,别耽误了。我预计半个月左右就能回来。在家乖乖等我,好吗?”
周怀瑾出发了。他每天都会发来消息,有时候是当地的风景照,有时是简单的一句“今天感觉不错。”或在夜晚接通视频,让她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仿佛从未远离。
学校里,食堂。
李明珠正和张嘉琪、刘可人一起吃饭。
“明珠,等你们家阿瑾回来,咱们一起出去玩一趟吧?好久没聚了。”张嘉琪提议。
“好啊,”李明珠眼睛一亮,“是好久没出去了,到时候咱们好好计划一下。”她笑着应和,心情明媚。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被一声粗暴的碎裂声骤然打破——
一盘混杂着油渍菜汤的剩饭,毫无征兆地从李明珠头顶狠狠扣下!
黏腻的汤汁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淌,菜叶挂在肩头,一片狼藉。
“你干什么?!”李明珠还没反应过来,张嘉琪已经“腾”地站起,厉声质问,和刘可人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帮她擦拭。
李明珠懵了,抬起沾着油污的脸,看向来人——是宋依然,和她两个面露不忿的朋友。
“李明珠,你可真行啊。”宋依然胸膛起伏,往日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脸上的愤怒与扭曲,淑女仪态荡然无存。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李明珠试图保持冷静,抖落身上的残渣。四周投来无数好奇、探究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装什么糊涂?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年纪不大,手段倒高明!你们知道她是这种人吗?”宋依然尖利的声音响彻食堂一角,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明珠脸上,目光又扫向张嘉琪和刘可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李明珠皱紧眉头。
“凭什么因为你,我就要被淘汰?!本来都已经定好的事,现在全黄了!”宋依然气得声音发抖,眼圈发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事情。”
“还装!陈斯远!”宋依然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你,我们两家的联姻取消了!你可真厉害,自己有男朋友,还吊着另一个不放,你想干什么?”
李明珠脑中嗡的一声,随即感到一阵荒谬。“你……我没有!我和陈斯哥就像兄妹一样,仅此而已。我很久没见过他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根本不清楚!”她想起一年多前,宋依然似乎确实隐晦地问过她对联姻的看法,但那早已是过往云烟。
“所以说你手段高明啊,人都见不着,还能隔空搅局!”宋依然的讽刺尖锐刻薄。
就在这时,李明谦和彭聿川正好走进食堂,目睹了这一幕。
“小五,怎么回事?”李明谦快步上前,挡在李明珠身前,面色沉了下来。
“没事,”李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反感和委屈,声音恢复了平静,“宋小姐可能有些误会。哥,我先回去换衣服。”她不再看宋依然,对张嘉琪和刘可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难堪的现场。
“宋小姐,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李明谦转向宋依然,语气不善。
“解释?去问你那个好妹妹她做了什么吧!”宋依然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朋友扬长而去。
李明谦想追上去,被彭聿川拉住了。“先别管她,去看看小五要紧。”
李明珠没有回宿舍,直接回到了御园的家。她冲了很久的热水澡,用力搓洗头发,仿佛要洗掉那份黏腻与羞辱。然后把弄脏的衣服仔细洗净。水声哗哗,掩盖了她低低的抽泣。
二十多天后,周怀瑾回来了,比预期晚了几天。
门打开的瞬间,李明珠像归巢的雏鸟般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风尘气息的胸膛。
“瘦了,”她闷闷地说,手指揪紧他的外套,“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嗯,”周怀瑾收拢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外面的饭菜,都没有你做的好吃。绵绵,有没有想我?”
“没有,”她抬起头,故意撅起嘴,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我最近可忙了,才没空想你。”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化作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是,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李明珠眼中闪着璀璨,周怀瑾低头吻住李明珠,片刻“我也是,你就是我呼吸间的微风,早已融入我的生命,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不能停止。”
李明珠再也说不出话,只是踮起脚尖,更用力地吻上去,用行动诉说这二十多个日夜的牵挂。久别的思念化作缠绵的火焰,将两人包裹,甜蜜而放纵,暂时烧尽了所有阴霾。
周怀瑾回来后,似乎比生病前还要忙碌。他白天总是不见人影,李明珠知道临近毕业事情多,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看他忙得投入,眼中偶尔会重现从前那种专注明亮的光彩,便不忍过多追问。他忙的事情,似乎不只是毕业那么简单。李明珠只是默默准备好他需要的物品,提醒他按时吃饭休息。
她发现他开始吃药了。是偷偷吃的。柜子里原来开过封的那瓶药,消耗得很快。出院还不到半年……李明珠的心渐渐沉下去。
一次夜里,她轻声问他:“阿瑾,是不是疼得厉害了?我们去医院看看,试试放疗好不好?也许……你会舒服一些。”
周怀瑾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绵绵,只是偶尔有点疼,能忍住。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都耗在医院里。我想……多陪陪你,像正常人一样。”
然而,疼痛并不会因为他的隐忍而消退。一天深夜,李明珠醒来发现身侧空着。她悄悄起身,听到书房方向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她的心猛地一揪,赤脚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周怀瑾背对着门,身体因剧痛而紧紧缩成一团,单薄的睡衣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脊背上。他咬着牙关,指节攥得发白,却仍有破碎的痛哼从齿缝间溢出。
李明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想抱住他又怕弄疼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药呢?阿瑾,药放在哪里了?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