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明珠点点头,走到床边。周妈妈端着清理好的盆,红着眼眶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李明珠在床边坐下,双手轻轻握住周怀瑾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尖冰凉。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良久,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陷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坚定:
“阿瑾,对不起。”
周怀瑾微微怔住。
“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李明珠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泪,“我逼你不要放弃,是因为我害怕,我离不开你。可我忘了问你,这样无边无际的痛苦,你是不是还能承受?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因为我的需要,就强迫你按照我的意愿去活,哪怕那意愿是‘活下去’。那样的话,即使活着,也只是无尽的折磨。”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阿瑾,从现在起,你怎样选择,我都支持你。如果化疗太痛苦,我们就不化了。我们还有时间,也许不长,但那是我们自己的时间。与其让你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消耗掉,不如……我们自己来选择,怎么过完剩下的日子。我想让你舒服一点,快乐一点,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
周怀瑾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泪水涟涟却异常坚决的脸庞。他太了解他的绵绵了,知道她说出这番话,是经历了怎样一番天人交战,下了多么大的决心。那不仅仅是放弃一种治疗方式,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提前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永别。
巨大的心疼和同样巨大的释然,同时涌上心头。他反握住她的手,尽管没什么力气,但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良久,他苍白干裂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切、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笑容。
“绵绵,”他轻声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感激,“谢谢你。”
李明珠的猜测没有错。周怀瑾最终选择了放弃积极的化疗,转而接受舒缓治疗。他想平静地、有准备地、尽可能减少痛苦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办理出院前,医生开了一些强效的镇痛药物,语气平和地交代:“这些药,疼痛加剧时按需服用。如果后期骨痛难以忍受,可以考虑来做几次姑息性放疗,对缓解局部剧痛很有效。”
趁着李明珠在外面收拾东西的空档,周怀瑾单独叫住了医生。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是清醒而冷静的。
“医生,请您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按照我目前的情况,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和沉静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斟酌着用词:“这个……很难给出精确的数字。每个人的体质、对疾病的反应都不一样。短则数周,长则数月,甚至超过一年,都有可能。主要看身体的储备和……”
“医生,”周怀瑾轻声打断他,态度礼貌却不容回避,“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我需要知道一个相对现实的时间范围,才能妥善计划后面的事。请您不必有顾虑,对我实话实说就好,我需要充分的准备。”
医生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决断,终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给出了一个相对明确的区间:“如果……有非常重要且紧急的事情,最好在半年内完成。如果计划的事情比较多,时间上……最好不要超过一年。”
周怀瑾听懂了。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出现恐惧或悲伤,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晰。“我明白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他挣扎着想下床,被医生连忙按住。
“好好休息,别动。”医生摆摆手。
周怀瑾还是坚持在病床上,对着医生,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李明珠没有去问医生那个残酷的“期限”。她不想开始倒计时,那会让剩下的每一天都蒙上阴影。她只想和他一起,积极地去过好当下的每一刻,假装未来还很漫长。
出院结账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周妈妈去办理手续,却被告知预缴的费用大部分被退了回来。护士解释说,患者的医疗费用,已经被一位叫李明竑的先生结清了。
周妈妈找到李明竑,执意要把钱还给他。李明竑却坚决地推了回来,他看着这位为儿子心力交瘁的母亲,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阿姨,这钱是我给我妹夫用的,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您和周叔叔照顾好怀瑾和明珠,其他的不用操心。”
“妹夫”这两个字,让周妈妈瞬间湿了眼眶。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持,更是一种来自李明珠娘家兄长最直接、最有力的认可。尽管李家父母尚未表态,但李明竑的承认,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而温暖。
周妈妈想接儿子回海市老家,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在最熟悉的环境、有父母全程陪伴。但周怀瑾拒绝了。
“妈,我还有些功课没做完,有些事……还没办。”他望着窗外京市高楼林立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留在这里。”
回家
出院后,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脱离了化疗药物的猛烈摧残,加上李明珠精心的食补和照料,周怀瑾的身体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元气。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深陷的脸颊也略微丰润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形销骨立。他甚至开始重新和李明珠一起,规划起日常的生活。
为了庆祝周怀瑾出院,也为了向一直关心帮助他们的兄长朋友们表达谢意,李明珠和周怀瑾商量着,想正式请李明竑和陈斯远吃顿饭。
日子定在一个周末傍晚。李明珠下午从学校直接过去,周怀瑾则由李明竑接上,先到了预订好的餐厅雅间等候。
不知怎的,消息灵通的李明谦也知道了,电话里嚷嚷着“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我”,非要跟着来。李明珠一想,周怀瑾住院期间,赵叙白、彭聿川他们确实也没少帮忙跑前跑后,于是干脆在群里发了个消息,把大家都叫上了。
原本计划的四人小聚,变成了热闹的七人聚会。雅间里,李明竑和周怀瑾先到,正低声聊着天。随后到的是李明谦四人小分队,李明珠因为实验是原因,她最晚到的。窗外的暮色透过玻璃,给周怀瑾清瘦但气色已好转不少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他安静地听着李明竑说话,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晚风。李明珠探进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对面的周怀瑾。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她没急着进来,而是对李明竑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到周怀瑾身后。
下一秒,一双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周怀瑾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和笑意。
周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嘴角的弧度加深,变成一种全然的、带着宠溺的温柔。他没有立刻去拉她的手,而是任由她捂着,仅剩的右手向后探去,准确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关切:“外头起风了?手这么凉。”
李明珠见他不上钩,也不恼,反而就着被他握住的姿势,俯下身,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才笑嘻嘻地松开手,绕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脸上是得逞后明媚灿烂的笑容,眼睛一直弯弯地看着他。
这一连串亲昵又自然的小动作,看得在座的几位哥哥都有些愣神。尤其是李明谦,他印象里的小妹,在家人面前大多是安静乖巧,甚至有些疏离的,何曾见过她这般活泼外放、毫不掩饰爱意的模样?
“李小五,”李明谦忍不住咂舌,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感慨,“你现在真是……没眼看。”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并无真正的不悦,反而有些欣慰。
周怀瑾仿佛没听见调侃,他的注意力全在李明珠身上。见她坐下,便很自然地用单手帮她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仔细放在一旁空椅上。然后,他将她那双依旧有些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搓着,试图将暖意传递过去。
李明珠任他暖着手,转头对李明谦做了个鬼脸,声音清脆:“哥哥要是不习惯,可以不看嘛。”说完,又扭头对周怀瑾软声道:“等等我,我去洗个手。”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不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她很自然地拉过周怀瑾的右手,细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他擦拭,连指缝都不放过,动作轻柔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李明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妹妹如此细致地照顾周怀瑾,心里那点因周怀瑾身体残缺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忧虑,似乎也在这日常的温情中悄然消散了。他拿起菜单,温声问:“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你们是主角。”
李明珠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怀瑾:“阿瑾,你想吃什么?我提前打听过了,这家菜式挺全的,清淡的、滋补的都有,还有你上次说想尝尝的手擀面。”
周怀瑾看着她殷切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你点的,我都喜欢。”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与纵容。
李明珠得到肯定,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又转向李明竑,带着点小得意地求证:“三哥,你看,阿瑾是不是比出院那会儿胖点了?脸上也有肉了,气色好多了对不对?”
李明竑仔细端详了一下,认真点头:“嗯,是结实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看来某人照顾得确实用心。”
李明珠立刻挺直了背,拍拍自己的胸脯,一副“都是我功劳”的骄傲小模样,逗得周怀瑾忍不住笑出声,看向她的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感激:“是,都是我们家绵绵的功劳。”
最后,还是李明竑做主,点了几道清淡营养、适合周怀瑾目前肠胃的菜,又加了两道李明珠偏爱的口味。
菜品陆续上桌,香气四溢。李明珠立刻化身最殷勤的“小蜜蜂”。她先给周怀瑾盛了一小碗热汤,仔细吹了吹,才放到他面前。接着,又不停地给他夹菜,每夹一样,还要小声介绍两句,或者问一句“这个味道淡不淡?合不合口味?”周怀瑾则总是耐心地回答“很好”,“绵绵夹的都好吃”,然后努力将她夹来的菜都吃掉。
整个过程中,两人的互动自然流畅,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周怀瑾虽然只剩一只手,动作稍慢,却丝毫不见局促,李明珠的照顾也恰到好处,既周到又不显得过分小心翼翼,仿佛这一切早已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陈斯远坐在稍远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聚餐往往是礼仪周全却情感疏离的,使用公筷是基本,更不会在席间如此外露地表达对某一个人的特殊关照和喜爱。曾经的李明珠,或许也是那规整画卷中的一员,优雅,克制,带着距离感。
可眼前的她,忙着布菜,小声说话,眼角眉梢都是生动的光彩,会因为周怀瑾多吃了一口她夹的菜而偷偷开心,也会因为他微微皱眉而立刻紧张询问。这份鲜活,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与亲昵,是过去的李明珠身上不曾有过的。是周怀瑾,将她内心最柔软、最炽热的那一面彻底唤醒,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陈斯远心中滋味复杂,有些许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这才是李明珠真正爱一个人的样子。如此鲜活,如此全心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