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三步一跪，一叩首，沿着漫长陡峭的石阶，向着山顶的方向艰难移动。
镜头拉近，能看清那是李明珠，她的额头已见青紫，膝盖处的布料磨损严重。从暮色沉沉到晨光熹微，她的动作缓慢却未曾停歇，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反复念诵着什么。
“这是明珠，”李明竑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有沉重的事实，“从傍晚到第二天中午，从山脚磕头磕到山顶的天灵寺。她在求菩萨，用她自己往后余生的福气、健康、甚至寿命，换你平安，换你活下去。”
他看着周怀瑾骤然睁大的、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钉子敲进木头：“我知道你难受，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可你想过没有，你若是放弃了，她怎么办？”
她怎么办？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怀瑾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视频里那个在冰冷石阶上一次次俯身叩拜的决绝身影，与眼前泪流满面的母亲，还有自己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交织在一起，让他绝望得几乎窒息。泪水汹涌而出，他闭上眼，却挡不住那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绵绵，他的绵绵……你何至于此？你让我怎么办？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如果我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你又该怎么办？
他知道李明珠爱他，深入骨髓。他也一样，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正因如此，他必须强迫自己从痛苦和绝望中抽离一丝理智，去思考那个最残忍的问题：如果他终究逃不过，他的绵绵，未来该如何走下去？
傍晚，李明珠带着干净的衣物和煮好的粥回到病房。 李明竑已经离开，周怀瑾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她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或许是感知到她熟悉的气息，或许是本就睡得不安稳，周怀瑾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李明珠立刻倾身，语气轻快。
“你做的，什么都好。”他努力想对她笑笑。
李明珠小心翼翼地将病床摇起一个合适的角度，打开保温桶，舀起一勺温度刚好的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周怀瑾勉强吃了几口，胃里熟悉的翻搅感再次袭来，脸色一变。李明珠立刻察觉，放下碗，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周怀瑾却猛地别过头，捂住嘴，目光急切地搜寻垃圾桶。李明珠迅速将垃圾桶递到他面前。
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刚刚咽下的几口粥悉数吐出，接着是根本无法控制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直到最后，连胆汁都吐不出，只剩下虚弱的喘息和生理性的泪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一口气，苍白着脸，气息微弱地解释：“没事……可能是下午吃了点水果，不太舒服。” 李明珠看着他吐出的几乎全是清水，心里像被针密密地扎着，却只能点头，细心替他擦拭，扶他重新躺好。极度的疲惫很快将周怀瑾拖入昏睡。
看着他沉沉睡去，李明珠轻轻带上房门，走到住院楼下的花园里。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她坐在花坛边缘，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动。
“小五？”一个沉稳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李明珠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陈斯远。“陈斯哥？你怎么在医院？”
“我爷爷在这边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我来陪护。”陈斯远走近，在她身旁坐下。他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语气温和，“他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这句简单的问候，瞬间击溃了李明珠强撑的防线。她用力摇头，泪水再次决堤：“不好，陈斯哥，很不好……他瘦了好多好多，什么都吃不下，化疗的反应一次比一次厉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她语无伦次，压抑许久的恐惧、无助和心痛在此刻全然爆发，哭得不能自已。
听到她说“不好”的瞬间，陈斯远心口蓦地一紧，随即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周怀瑾的病情。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碎掉的女孩，他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别哭了，”他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你要对他有信心，也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可是医生说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就算继续治，希望也很渺茫，他还要受这么多苦……如果不治……我该怎么办？陈斯哥，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寻求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最优解。
陈斯远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小五，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知道什么选择对你们而言是‘最优’。但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的爱人能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本身就是最重要、最好的事。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给予一个克制而温暖的拥抱，像兄长安慰妹妹。
这时，李明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像被惊醒，慌忙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立刻用力抹掉眼泪，深吸几口气，接通电话，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阿瑾？嗯，我在楼下，碰到陈斯哥了……好，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对陈斯远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陈斯哥，我明天去看爷爷。阿瑾醒了，我先上去了。拜拜。”
“拜拜。”陈斯远看着她匆匆跑回住院楼的背影，在原地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第二天，化疗照常进行。
周怀瑾从治疗室出来时，比上一次更加虚弱，几乎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不巧的是，今天医院租借的轮椅临时紧张，李明珠没能租到，而李明竑恰好有急事要处理。
看着连坐都无法坐稳的周怀瑾，李明珠心急如焚。她试着想去抱他，可他消瘦的身体此刻却显得那么沉重，她既怕用力不当弄疼他，又担心力气不够会让他摔着，一时间手足无措，额头上急出了细汗。
就在她为难之际，一双手臂从旁稳稳伸出，轻松而谨慎地将周怀瑾从治疗室的推床上抱起。李明珠抬头，看到的是陈斯远。
“我来。”他低声说，动作平稳地将周怀瑾安置到病床上，又和李明珠一起将床推回病房。周怀瑾在极度的虚弱中，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谢谢你，陈斯哥。”李明珠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几天都在医院陪爷爷，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你一个人，不方便，他也难受。”陈斯远看着她，语气平和而可靠。
“谢谢你……哥哥。”这一声“哥哥”，叫得真心实意。
陈斯远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小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自那以后，周怀瑾的治疗路上，多了许多支撑的力量。李明竑一有时间便会过来，和李明珠一起忙前忙后；而陈斯远，也总会在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搭一把手。他们用各自的方式，默默守护着病房里那两个正在与命运苦苦抗争的年轻人。
明珠每日守在病床边，眼睁睁看着她心爱的阿瑾，被无形的病魔一点点掏空、蚕食。
他曾经挺拔的身姿，如今只能痛苦地蜷缩在病床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御体内无处不在的钝痛与灼烧。
他的双腿因骨骼的侵蚀和肌肉的萎缩，已难以完全伸直，腰背也佝偻着，丧失了支撑的力量。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件被抽去了填充物的旧外套，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嶙峋地凸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脆弱地蜿蜒着。手臂细得只剩皮包骨，李明珠握在手里，只觉得那骨头硌得她心尖发颤。
每一眼，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看着他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却依然痛苦地紧锁，李明珠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她找到主治医生，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太难受了……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减轻他的痛苦？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而坦诚：“目前的化疗方案，对他身体的打击确实很大，效果也不甚理想。你们……是否考虑过转向姑息性治疗？比如放疗，局部针对最疼痛的骨转移病灶，目的不是治愈，而是最大限度地减轻痛苦，提高剩余生命的生活质量，让他……能走得更有尊严一些。这是我的建议，你们家属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最后一丝强撑的希望，在医生客观而残酷的话语中，摇摇欲坠。李明珠没有回病房，而是茫然地走进了空旷的消防楼梯间，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冰冷的水泥地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不一会儿，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李明竑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像只受伤小兽般的妹妹。
“小五，”他蹲下身，大手按在她单薄的肩上，声音沉稳有力，“别一个人扛着。慢慢来，总会……”
“三哥……”李明珠抬起头，脸上已满是冰凉的泪痕，眼神破碎而绝望，“我好难受……我看着阿瑾，他疼，他一定疼死了，可他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忍着……我情愿疼的是我，躺在那儿的是我！我逼他不要放弃，我说就算为了我也不要放弃……可今天医生告诉我，治愈……已经没有希望了。哥哥，我怎么办？我留不住他了……我怎么能看着他离开我？我不能啊……”
她语无伦次，哭声压抑而痛苦，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李明竑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小五，哥哥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哥哥可能没法替你承受他的病痛，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你们闯过这一关……但哥哥知道，我爱你，哥哥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哥都支持你。你不是一个人。”
李明珠伏在兄长坚实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知道医生的话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哥哥的承诺有多重。那个最残酷的可能性——她最终可能留不住她的阿瑾——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她。可哭过之后，心底某个地方，反而奇异地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清明。她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恐惧和不舍，将他捆绑在无望的痛苦折磨中。
擦干眼泪，她慢慢走回病房。刚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就看到里面一阵忙乱。周怀瑾不知何时醒了，正痛苦地蜷起身子，周妈妈沉默的拿过盆，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背。他剧烈地干呕、咳嗽，最后吐出一些混杂着药物和胃液的浊物，直到浑身脱力，才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地倒回枕头上，脸色灰败，胸膛微弱地起伏。
周妈妈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拿着毛巾的手都在抖。
周怀瑾缓过一口气，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妈……别哭……快去收拾一下……别让绵绵……看见……”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明珠心中所有自私的挽留与奢望。她站在门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的阿瑾，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想的竟然还是不要让她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推门走了进去，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李明珠推门进去，周怀瑾的目光越过她，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声音很轻：“三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