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周云归和陆仁甲屏息凝神，透过藤蔓的缝隙，紧盯着那支快速接近的、被称为“夜枭卫”的黑衣小队。对方共五人，四人持刀警戒，为首一人手托罗盘，气息沉凝，修为皆不弱，最低也是启灵境四阶，领头者更是隐隐有启灵境六、七阶的波动。他们行动迅捷而安静，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追踪好手。
罗盘的指针死死指向瘴妖洞方向，夜枭卫首领停下脚步，低头查看罗盘，又抬头望向前方雾气弥漫的山坳，抬手做了几个手势。四名手下立刻分散开来，两人在前探路，两人在后警戒，呈标准的搜索队形，朝着瘴妖洞入口悄然摸去。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瘴妖洞……”陆仁甲收回目光，用极低的气声对周云归道，“看那罗盘的反应，他们追踪的东西，恐怕就在洞里。难道……是冲着那大块头的腐涎兽去的？不像。腐涎兽虽然值点钱，但还不值得万宝楼出动夜枭卫，还带着专门的追踪法器。”
周云归心中念头飞转。他想起那枚从淤泥中挖出的金属圆盘，以及玉片对它的感应。难道夜枭卫追踪的，是这个圆盘？或者说，是圆盘所代表的某种东西？这圆盘看起来年代久远，与洞中那些古老刻痕风格近似，莫非涉及什么隐秘？
“不管他们找什么，我们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周云归低声道，“等他们进去，或者离开，我们再走。”
“嘿嘿，英雄所见略同。”陆仁甲咧嘴一笑，眼中却闪过狡黠的光，“不过，周道友，你就不好奇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万一洞里还有别的宝贝，被他们捷足先登了……”
“好奇，也得有命看。”周云归不为所动。他现在伤势不轻，状态不佳，与夜枭卫正面冲突绝不明智。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然后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返回哨站，上交任务，并研究那枚圆盘。至于夜枭卫的目标，日后或可通过其他途径打听。
陆仁甲见他态度坚决，耸耸肩，也不再提，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外面。
夜枭卫的行动效率很高，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已抵达瘴妖洞口。为首者似乎察觉到了洞口的战斗痕迹和残留的毒瘴气息，再次停下，警惕地观察了片刻，又低声与手下交流了几句。随后，其中一名手下取出几枚特制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分给众人服下，又给每人发了一枚类似“清风符”但品质更高的符箓。准备妥当后，五人鱼贯而入，消失在漆黑的洞口。
石缝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外面夜风吹拂藤蔓和林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兽吼虫鸣。
“他们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陆仁甲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咱们怎么办？是现在溜，还是等他们出来，看个热闹再溜？”
周云归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尝试将心神沉入怀中，与玉片和那枚金属圆盘建立更清晰的感应。玉片的温热感持续不断，而当他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注入圆盘中心凹陷时，圆盘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仿佛齿轮卡榫转动般的“咔哒”轻响，随即又归于沉寂。圆盘表面的银色纹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地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星屑般的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快得让周云归以为是错觉。
然而，就在那微光闪过的刹那，周云归怀里的玉片，共鸣骤然强烈了一瞬！传递出一股模糊的、带着某种指引方向的意念波动，指向的……并非瘴妖洞深处，而是斜后方，腐骨林的更深处，另一个方向！
这……这是玉片在提示？提示圆盘指向的位置？还是说，圆盘本身，就是一个指向某种东西的“钥匙”或“地图”？
周云归心头剧震。何忘忧昏迷前留下的线索是“星钥碎片在‘黑’”，这圆盘显然与“星钥”或上古星穹之物有关。如今玉片与圆盘产生联动，指向他处，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腐骨林深处，除了瘴妖洞，还隐藏着另一个与“星钥”相关的秘密地点？而夜枭卫追踪的，或许是别的东西，也或许……是他们搞错了方向？
“周道友？”陆仁甲见周云归闭目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低声唤道。
周云归睁开眼，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看向陆仁甲，沉声道：“陆道友，你对这腐骨林，了解多少？除了瘴妖洞，可还知道其他特别的、可能有上古遗迹或异常之处的地方？”
陆仁甲一愣，眼珠转了转：“特别的地方？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毒虫妖兽，瘴气弥漫，要说特别……倒是有几个传言中的险地。比如‘白骨渊’，据说是上古战场，里面堆积的骸骨如山，怨气冲天，偶尔会有鬼物出没，等闲没人敢去。还有‘毒龙潭’，据说有相当于灵源境的毒蛟潜藏，更是禁区。至于上古遗迹……倒是听说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腐骨林深处埋着古宗门遗址，但谁也没真见过。怎么，周道友有何发现？”
白骨渊？毒龙潭？周云归回忆着沈惊澜给的地图和哨站地图，这两个地方都被明确标注为“绝对禁区”，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都不近。而玉片指引的方向，似乎偏向于“白骨渊”所在的西北方向，但又不完全重合。
“没什么，只是觉得夜枭卫大张旗鼓来此，目标恐怕不简单。或许这腐骨林里，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周云归没有透露玉片和圆盘的异状，只是含糊道。
陆仁甲嘿嘿一笑，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秘密嘛，总是有的。不过，知道秘密太多，有时候死得也快。周道友，我看你伤势不轻，还是先顾好眼前吧。等天亮了，夜枭卫要么得手离开，要么在洞里跟那腐涎兽拼命，咱们再走不迟。”
周云归点头，重新闭目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灵力，处理伤口。至于玉片的指引……眼下绝非探究的时机。等返回宗门，安全之后，再仔细研究不迟。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缓流逝。石缝外的夜色越发深沉，雾气似乎也更浓了。远处瘴妖洞方向，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仿佛那五个夜枭卫进去后，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一般。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周云归体内灵力恢复小半，左肩伤口疼痛稍减时，石缝外，异变再生！
“嗖——啪！”
一道尖锐的、仿佛哨子般的厉啸，骤然从瘴妖洞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响！随即，洞内传出腐涎兽更加狂暴、凄厉的嘶吼，以及隐约的、急促的打斗声和呼喝声！战斗爆发了！显然，夜枭卫在洞内与那头受伤的腐涎兽，或者洞中其他什么东西，交上了手！
“打起来了！”陆仁甲精神一振，扒着藤蔓缝隙，极力远眺。可惜距离和雾气阻挡，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隐约的光芒闪烁和不断传来的轰鸣、嘶吼。
周云归也凝神感应。战斗似乎颇为激烈，腐涎兽的嘶吼中充满了痛苦和暴怒，而夜枭卫那边的呼喝声则带着凝重和急切。隐约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奇特的、仿佛金属震颤的嗡鸣声，以及……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感？
“不对劲……”周云归眉头紧蹙。这波动……与之前在碎星坑、地底祭坛感应到的某些空间紊乱，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微弱、隐晦。
就在这时，怀中那枚金属圆盘，突然再次传来一下清晰的、仿佛内部机括被某种力量引动的震动！紧接着，玉片的共鸣也骤然变得急促！而那指向性的意念波动，再次浮现，并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明确地，指向了白骨渊的方向！
与此同时，瘴妖洞方向的战斗声戛然而止！腐涎兽的嘶吼彻底消失，夜枭卫的呼喝声也沉寂下去。仿佛一切都在瞬间结束。
紧接着，洞内猛地爆发出数道强烈的灵力波动，以及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怒的厉喝：“不好！空间裂隙！撤！”
话音未落，数道狼狈的身影从瘴妖洞口电射而出！正是那五名夜枭卫！但他们此刻的模样与进去时判若两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沾染着暗绿色的粘液和血迹。为首者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不稳定的光芒。五人毫不停留，甚至连洞口的警戒都顾不上，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周云归他们藏身的石缝侧方百余米外的一条小径，亡命狂奔！仿佛身后有极其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而在他们身后，瘴妖洞口，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颜色近乎墨绿的毒瘴，如同井喷般汹涌而出！毒瘴之中，隐约可见那头庞大腐涎兽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抛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更令人心悸的是，洞口内部，似乎有一道不稳定的、扭曲的、散发着微弱银灰色光芒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狭长裂隙，一闪而逝！随即，裂隙迅速弥合，但那喷涌的墨绿毒瘴却并未停止，反而有向四周扩散的趋势。
“空间裂隙？！”陆仁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他娘的！这破洞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是刚才的战斗触动了什么上古禁制？快走！这毒瘴不对劲！”
不用他说，周云归也已察觉到了危险。那喷涌出的墨绿毒瘴，颜色和气息都远超寻常，所过之处，连那些坚韧的鬼哭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这绝非他们能抵挡的！
两人毫不犹豫，冲出石缝，朝着与夜枭卫逃走方向略偏、但大致是返回哨站路径的方向，发足狂奔！周云归强忍伤口疼痛，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同时将一张“神行符”拍在腿上，速度骤然提升。陆仁甲也毫不逊色，身法灵动，如同林间猎豹。
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后的墨绿毒瘴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迅速弥漫，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凄厉的虫鸣兽吼从被毒瘴笼罩的区域传来，又迅速沉寂。
亡命奔逃了约莫一刻钟，直到身后的墨绿毒瘴被重重林木和山坡阻挡，扩散速度明显减慢，两人才稍稍放缓脚步，靠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喘息。回头望去，那片区域已被浓郁的墨绿色笼罩，仿佛一片独立的死亡之域。
“呼……呼……真他娘邪门！”陆仁甲心有余悸，“夜枭卫那帮孙子到底在洞里干了什么？竟然搞出了空间裂隙？他们抢了什么东西出来？”
周云归也喘息未定，目光却看向夜枭卫逃走的方向。他们显然拿到了目标，但也付出了代价，而且似乎引发了不小的麻烦。那空间裂隙的出现，是否与金属圆盘有关？与玉片的指引有关？
“此地不宜久留。毒瘴可能会继续扩散，也可能引来其他变故。我们得尽快离开腐骨林，返回哨站。”周云归沉声道。他隐隐觉得，今晚的事情，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陆仁甲点头：“走！妈的，这趟算是亏了，差点把命搭上。”
两人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哨站所在，继续在昏暗的林地中穿行。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避开可能有妖兽潜伏的区域，速度却不敢放慢。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坡地时，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闷哼声。
两人立刻止步，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拄着一柄断裂的长剑，踉踉跄跄地从坡地下方走来。他浑身浴血，气息萎靡，身上的天枢宗外门道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绿色的污渍，胸口有一道可怕的、几乎贯穿的撕裂伤，正汩汩冒着黑血。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看其面容，竟有几分眼熟。周云归略一回忆，想起这是在“流云舟”上见过的一位同门，当时似乎是与另外两人组成小队，接取了猎杀某种毒蟒的任务。没想到竟在此地遭遇不测，而且伤势如此之重。
“是同门！”陆仁甲低声道，看向周云归。
周云归略一犹豫，还是从岩石后走了出去。同门遇险，见死不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何况，从此人口中，或许能得知一些腐骨林内其他区域的情况。
“这位师兄！”周云归快步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同门。
那外门弟子看到周云归身上的天枢宗服饰，涣散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翕动着，用尽力气嘶声道：“快……快走……有……有邪修……在猎杀……我们……他们……在找……找东西……”
邪修？猎杀？周云归心头一凛：“邪修在哪？有几人？你的同伴呢？”
“都……死了……他们……三个人……很厉害……至少……六阶……在……在‘鬼哭涧’那边……找……找一个……闪着光的……石头……”外门弟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越来越弱，猛地咳嗽起来，喷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鬼哭涧？闪着光的石头？周云归看向陆仁甲。陆仁甲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听说过。
“师兄，撑住，我带你回哨站！”周云归试图将他背起。
“不……不成了……”外门弟子惨然一笑，抓住周云归的手臂，用最后的气力道，“小心……他们……不是普通……邪修……身上……有……血煞……味道……报……报……”最后一个“信”字未出口，他眼神彻底黯淡，手臂无力垂下，气息断绝。
周云归默默将他放平，探了探鼻息，确认已死。他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伤口，撕裂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残留着微弱的、与之前“血狼团”和地底邪物类似的邪力气息。果然是“血煞道”的余孽！他们竟然也出现在了黑水泽，还在猎杀天枢宗弟子，寻找什么“闪着光的石头”？
是巧合，还是与夜枭卫、与瘴妖洞的空间裂隙、与玉片指引的白骨渊，都有某种关联？
“血煞道……看来这黑水泽，比想象的还要热闹。”陆仁甲走到尸体旁，检查了一下伤口，脸色凝重，“死了没多久，看方向，是从鬼哭涧那边逃过来的。那地方我知道，是白骨渊的外围区域，常年鬼哭不断，据说有阴魂出没。这帮杂碎去那里找什么发光的石头？”
周云归站起身，看向鬼哭涧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那枚沉寂的金属圆盘。玉片指引向白骨渊，夜枭卫在瘴妖洞触发空间裂隙抢走了某物，血煞道邪修在鬼哭涧猎杀同门寻找发光石头……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腐骨林深处，那片被称为“白骨渊”的绝地。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哨站，将此事上报。”周云归沉声道。邪修出现，猎杀同门，这已不是普通的历练任务，而是挑衅宗门。他需要尽快将消息传回去。
陆仁甲点点头：“走吧，此地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东西。我跟你一起回哨站，正好补充点东西。娘的，这趟浑水，看来是蹚定了。”
两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以最快速度朝着哨站方向赶去。夜色浓重，雾气弥漫，前路未知。但周云归心中清楚，腐骨林深处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他，似乎已经无意中，被卷入了这漩涡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