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在云海中行了三日,舱外景致从流动的云絮渐变为连绵青山。
第四日清晨,清脆的钟鸣将范善唤醒。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三日来,一遍遍按《纳气诀》吐纳,丹田却始终像块捂不热的顽石。
“这么快就到了……我连气还没感应到。”他心里泛起涩意,“那晚真不该睡……”
推窗望去,远方天际线处浮着一片错落宫阙,青瓦粉墙在朝阳下泛着玉色光泽——正是玄青宗山门。
“玄青宗到了!”舱内响起孩子们的惊呼。
范善顺着目光望去,山门立于两座青峰之间,悬着数丈高的白玉牌匾,“玄青宗”三个大字由金线勾勒,字间隐隐有丹火虚影流转,想来是青广真人亲笔所书。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前的白玉广场。
范善下船时脚步一顿,只见广场上早已聚集数百名身着同款青灰道袍的弟子,皆是同批新收修士。
他们或盘膝打坐,或掐诀引气,周身萦绕的灵气比别处浓郁数倍,连呼吸都带着丝丝清甜。
飞舟前方,许杰负手而立,青灰色道袍在山风里轻拂。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陆续下船的弟子,那股严于律己的气场,让喧闹的人群下意识收了声。
再看他身后,楚紫珩却有些狼狈:发髻歪斜,几缕发丝垂在汗湿的额前,道袍袖口沾着泥土与点点鲜血,见许杰回头,他连忙挺直脊背。
这时,一位身形微胖、面容总带三分笑意的青灰道袍修士走了过来。
他本引着众弟子往引仙殿去,见许杰停在广场边缘望着山门,便快步凑上低声问:“许师兄,这次从梁国回来只用了五日?
往年去周边诸国纳新,来回总得耗上十几日,莫不是路上有了捷径?”
许杰闻言,目光从山门牌匾收回,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摇头:“此事不必多问。”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
“你去请周长老来一趟,就说新弟子已至,有要事需当面禀明。”
周明见他不愿多言,再瞧梁国新弟子不过区区十人,也不再追问,笑着应了声“好”,转身快步往殿后走去。
他心里虽犯嘀咕,猜到些许可能,仍赶紧去找在外门威望最高、资历最深的周长老。
周明去后没多久,广场尽头的丹香亭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
众人抬眼望去,一位身着墨色镶金边道袍的老者缓步走出,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手中握着一串紫木念珠。
每走一步,念珠便轻转一圈,周身隐约有淡金色灵力波动扩散,是筑基期修士独有的威压。
虽未刻意释放,已让周遭低阶弟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正是外门掌管修行资源的周长老。
“许杰,何事这般急着唤老夫?”周长老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广场,最终落在许杰身上。
许杰上前一步,指尖在袖中掐了个隔音诀,低声传音:“长老,此次从梁国带回一名新弟子,是罕见的金火双灵根。”
周长老眼睛一亮,念珠猛地顿住:“哦?竟有此事?在哪?”
“在此。”许杰抬手一指队列中那个身材壮实的少年,正是朱武。
他快步走到朱武身边,一把拉住对方胳膊,“朱武,跟我来。”
朱武被这突然举动弄得一愣,被许杰半拉半拽地往山门内走去,周长老紧随其后,三人脚步匆匆,显然是要去见宗主。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的楚紫珩眼中。他急忙整理好歪斜的衣襟,紧跟几步,拱手道:“许师兄,我……”
许杰脚步一顿,才想起他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新弟子的登记与安顿,就交给你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跟着周长老进了山门。
楚紫珩僵在原地,被拍过的肩膀像被火烫一般。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怒意,金火双灵根!一同寻得的功劳,许杰竟要独吞!
“许世杰……”楚紫珩低声咬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好你个许世杰!若不是仗着身后家族,你算什么东西?一次又一次,真当我好欺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望着山门方向冷笑:“莫欺少年弱,你总有老的一天,等着吧。”
广场上的新弟子们不知其中纠葛,只当是哪位幸运儿被长老看中,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唯有楚紫珩立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楚紫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面对飞舟下来的新弟子,脸上换上平静模样。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随我来,先去安顿住处。”
领着队伍往广场东侧的院落走时,他边走边沉声说明:“入我玄青宗,无论将来是外门还是杂役,头三个月都需在此处修行,打好引气根基。”
他指了指沿途挂着的木牌:“每月初一,会有人往你们住处发放三枚下品灵石、两颗灵米丸,省着些用,足够支撑基础修炼。”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数十间整齐的石屋。
“这便是你们三月的住处。”
楚紫珩停下脚步,继续道:“每日辰时、酉时是开饭时辰,沿路向西走便可见到灵食堂。
切记,引气成功、体内有了一丝灵气后,须改食灵米,不可再沾凡俗肉食,灵米能滋养灵力,凡肉则会滞涩经脉,这点谁也不能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广场方向,补充道:“方才你们也瞧见了,外门广场布有聚灵阵,灵气浓度为一阶上品,
每日巳时开放一个时辰供给新入宗弟子使用,务必珍惜。”
说到此处,他语气加重:“三个月后,宗门会统一测试,每人必须达到炼气一重,否则……”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严肃已让众人心头一凛。
清点人数时,楚紫珩翻了翻手中的名册,忽然抬头道:“三灵根的弟子,出列随我来。”
稍作停顿,又补充,“此刻距离广场聚灵阵关闭还剩半个时辰,若有谁尚未引气入体,现在赶紧过去。”
巳时的阳光透过聚灵阵的光晕洒落。
范善走到广场边缘,轻触地面,一股浑厚的灵力顺着指尖往上涌,比仙舟上的灵气醇厚不知多少倍。
不远处,已有弟子借着这股灵气成功引气入体,脸上露出难掩的喜色。
范善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放下对“引气”的执念,只让心神随着《纳气诀》的韵律轻轻起伏。
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锐感,不是火的灼热,也不是水的温润,倒像初春破冰的新刃,带着清冽的锋芒。
范善心头微动,凝神内视,只见丹田深处,一缕银亮如碎汞的气流正悄然悬浮,细如发丝,却透着金属般的坚韧,在灵力潮汐中微微震颤。
是金灵气!
他屏气凝神,以意念小心托举那缕灵气。
金性刚锐,稍一用力便似要刺破经脉,范善忙放缓心神,如捧易碎的精钢,引着它缓缓在丹田内绕行。
三圈过后,那缕金灵气终于不再躁动,稳稳落定,在丹田中留下一丝清冽的余韵。
这只是个开端,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还能再吸纳几缕灵气。
范善心情渐平,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周围环境中,引导着浓郁纯净的灵气向自己汇聚……
最后,三缕新的灵气与先前的金灵气在丹田中共存,像四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彼此碰撞间竟隐隐有相冲之意。
“怎么是木灵气、土灵气、火灵气……”范善皱眉。
按《纳气诀》所学“凝一系而破境”,需将某一系灵气凝聚至“百缕之数”,方能冲开炼气一重的关窍。
多系杂存反会滞涩经脉,必须择一而留,其余尽数排散。
他望着丹田内那缕银亮的金灵气,又看了看青、黄、红三色气流。
金灵气引纳最早,虽刚锐难驯,却最合他此刻“破境立基”的迫切。
咬了咬牙,范善凝神运转心法,开始剥离金灵气以外的气流。
木灵气最是缠绵,需以柔劲缓缓推至经脉末梢,借呼吸排出体外,那感觉像扯断初生的藤蔓,带着细微的滞涩;
土灵气沉滞,得用意念反复冲刷,如筛去沙中碎石,直到丹田只余金、火两气;
最后对付火灵气时,他特意放缓节奏,任那灼热感顺着掌心散逸,仿佛将灶膛余烬轻轻拨出。
“修个仙怎么这么难……”
三番五次剥离后,丹田内终于只剩金灵气在流转。
范善松了口气,额头已沁出薄汗,排散灵气竟比引纳更耗心神。
他重新闭上眼,专注于吸纳金灵气。
当聚灵阵的光晕逐渐微弱,范善缓缓睁眼。
凝视着体内仅存的一丝金色灵气,他无奈叹息:“唉……一天最多也只能吸收三缕金灵气,这才刚够第一重的零头。
要突破到第二重,需整整十倍于现在的量……”
“《纳气诀》误我。”
方才排散完杂气时,他听见两个三灵根弟子闲聊,提到“外门可选功法”,说那功法能兼容多系灵气,不用费力排散杂气,攒足总量便能破境。
“《纳气诀》说‘凝一系而破境’,外门功法竟能兼容……”范善捏紧书册,指节泛白。
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修仙之难。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不甘心地自问,脑海中思绪如乱麻。
突然,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闪过:“要不干脆放弃?反正这条路太辛苦,不如……”
姚令被紧紧握在手中,他竟生出用木牌敲击头部的冲动。
理智告诉他这只会带来更多伤害与悔恨,范善无力垂下手臂,手指揉弄着杂乱的发丝。
发出一声长叹:“唉……还是先专注修炼吧,谁能保证下辈子会更好?”
“若转世到凡俗,未必能再遇合适宗门;若所修功法还如这《纳气诀》般低端,前途依旧渺茫……”想到此处,心头愈发沉重。
但要转世回去,绝无可能。
见过灵舟破开云海的壮阔,试过引气入体时经脉里流转的微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清香,这般能踏风而行、与天地灵气相感的日子,才是真正活着的滋味。
曾经追逐的所谓“金标”,似乎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吸引他。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仙门的日子过出滋味,一天比一天好。
“那现在,该午睡了!”
“修炼?下辈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