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因为那个老人他太熟悉了。
虽然隔着一条街,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那轮廓,那神态!曲渊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那是他的爷爷!是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被他亲手送去火化的爷爷!
“……”
曲渊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今晚最离奇恐怖的事情,但眼前这一幕,却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全都砸得粉碎!
一个死去十年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被时间冻结的世界里?
就在曲渊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大脑宕机的时候,那个本该和周围一切一样静止的老人,竟然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个世界的静止,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转过头,隔着一条寂静的街道,隔着两层冰冷的玻璃,目光精准无比地和曲渊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但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
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狱警,在看着一个刚刚入狱的新囚犯。
然后,在曲渊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老人缓缓地举起了他面前的那杯咖啡。
他不是在喝咖啡,更像是在举杯致意。
向他这个即将被囚禁四十七年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孙子,举杯致意。
僵硬感已经蔓延到了曲渊的脸颊,他连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都做不到了。
只能用他那双唯一还能转动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本该躺在坟墓里的亲人。
他看见爷爷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没有声音传过来,但曲渊读懂了。
借着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意识,他读懂了那无声的唇语。
爷爷的嘴唇,在曲渊那已经开始涣散的视野里一张一合。
那口型清晰无比,他说的是:“别怕。”
别怕?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亲眼看着一个死去十年的人,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自己,还让他别怕?
这比整个世界静止,比自己即将被囚禁四十七年,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和荒谬!
爷爷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人是鬼?他和那个所谓的“时间银行”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像是无数只手,疯狂地撕扯着曲渊最后残存的理智。
他想开口询问,想放声质问,但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最后的挣扎,只是让他的眼球,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瞪得更大。
对面的咖啡馆里,爷爷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早已司空见惯。
他看着曲渊,看着他这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愚蠢,彻底钉死在时间囚笼里的孙子,嘴唇再次无声地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说的话更长了一些。
曲渊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去辨认那每一个字的口型。
“我……也……是……债……主……”
我也是债主?
曲渊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爷爷是债主?是那个“时间银行”的一员?
这个念头将曲渊脑海里所有混乱的思绪,全都炸成了齑粉。
他忽然想通了,为什么爷爷的遗物里会有这对沙漏?
为什么爷爷的日记里,会留下那样的警告?
那不是一个受害者的悔恨记录,那根本就是一个内部人员留下的,赤裸裸的钓鱼手册!
他被骗了!
从他拿起那个沙漏的第一刻起,他就掉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一个由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亲人,亲手布置的陷阱!
愤怒、背叛、不解、怨恨……无数种情绪,在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尖叫,他想质问,想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可是他唯一的孙子啊!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那无声的呐喊,爷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那神情里,似乎有一丝无奈,一丝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他的嘴唇,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动了。
这一次,曲渊看得无比清楚。
“负责……冻结期的……”
“……看守。”
看守!一个监狱的看守,一个负责看管他这个囚犯,长达四十七年的看守。
在看守两个字清晰地印入脑海的瞬间,那股无法抗拒的僵硬感,终于蔓延到了曲渊的最后一寸身体:他的眼球。
他的视线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前方。
定格在了对面咖啡馆里,那个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仿佛准备下班离去的老人身上。
最后的最后,他看到爷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和解脱。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准确的来说那不是黑暗,而是陷入了一个清醒永恒,却无法挣脱的噩梦。
曲渊发现自己并没有失去意识,他的思维,他的感知,都还在。
他能“想”,能“看”,能“感觉”,但他被锁住了。
他被锁在了自己这具已经变成石雕的身体里,成了一个纯粹被动的观察者。
他能看到自己房间里的一切细节,能看到窗外那永恒的黄昏;
能看到对面街道上,那个永远保持着焦急表情的女人,和那杯永远悬停在空中的咖啡;
他甚至能感觉到时间,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的周围疯狂地流逝;
而他将在这里,以这种姿态,一动不动的观察四十七年。
在他彻底失去与外界交互能力的最后一刹那,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观察者交接完毕。”
“前任看守:曲长生。任期:20年。任务结束,回归正常时间流。”
“现任看守:曲渊。任期:47年。任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