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像一个幽灵,一个活着的化石。
看着窗外永不改变的黄昏,看着街道上永不移动的人群,看着天空中那只永远也飞不走的鸽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四十七年后,当他的债务“刑期”已满,这个世界的暂停键才会被再次按下。
而他一个生理上只有二十七岁,但精神上已经过了七十四年漫长监禁的“老人”,将会被直接扔进四十七年后的世界。
那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与社会脱节了几十年的怪物?一个所有亲人朋友都已经老去甚至逝去的孤魂野鬼?
林晓琪呢?
四十七年后,她也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她还会记得他吗?还是早已嫁作他人妇,儿孙满堂,将他这个只存在于青春记忆里的名字,彻底遗忘?
曲渊不敢再想下去,这种惩罚,比死亡要残酷一百倍,一千倍!
死亡至少是一瞬间的解脱,而他要被判处长达半个世纪的、绝对孤寂的无期徒刑!
“不……我不要!”
曲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在这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空洞而无力,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发疯似的在手机上操作,想回复这条短信,想打电话过去。
“你是谁!出来!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把时间还给你!我还给你还不行吗!”
“求求你,放过我……”
他语无伦次地在输入框里打着字,但发送键是灰色的,根本按不下去。
他拨打那个“未知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没用的!就像短信里说的,他已经无法与时间流中的任何信息产生交互。
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了。
这条短信,不是通知,而是判决,是一份已经生效无法上诉的最终判决。
曲渊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亮着映出他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悔恨的脸。
原来,这才是“债主”的收债方式。
不是暴力,不是折磨,而是用最残忍冰冷的规则,将他从时间这个概念里,彻底抹除。
他偷窃时间,最终也被时间所抛弃。
何其讽刺。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吗?以这样一种荒诞诡异、又充满了宿命感的方式。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的最后十年,瘫痪在床,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或许根本不是瘫痪。
爷爷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困在了这样一个静止的世界里?
他那看似毫无生气的躯壳里,是不是也囚禁着一个清醒痛苦,正在服刑的灵魂?
而所谓的“还债的方式”,就是这种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囚禁。
绝望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闭上了眼睛,甚至开始渴望死亡。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丝异样。
一股僵硬的感觉,正从他的脚趾尖开始,缓缓地,但却不容抗拒的向上蔓延。
那股僵硬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将液氮缓缓注入他的血管。
先是脚趾,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沉重。
他惊恐地睁开眼睛,试图从地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他就像是被地面牢牢吸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动弹分毫。
“不……不要……”最原始的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恐惧,让他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他终于明白,那条短信里观察者状态的真正含义了。
他不仅仅是要被困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他甚至连自由行动的权力,都将被剥夺!
他将会和外面街道上的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尊活着的雕像!
他将以一个固定的姿态,一个固定的视角,去观察这个静止的世界,长达四十七年!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
僵硬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腰部、腹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都仿佛停止了蠕动。
他拼尽全力,用还能动的手臂支撑着,想要挣扎,想要反抗,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股力量是绝对的,是无法抗拒的。
它就像时间的法则本身,冷酷而精确地执行着判决。
僵硬感继续向上,蔓延过他的胸膛,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然后是他的脖子,他的下巴……
他感觉自己的声带也开始僵化,连最后的哀嚎都无法发出。
他最后的反抗,就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自己的眼球,疯狂地扫视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永恒监狱的房间。
他看到了地上一片狼藉的杂物,看到了那本被扔在角落爷爷的日记。
看到了那对静静立在桌上,仿佛在嘲笑着他愚蠢的青铜沙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外。
黄昏的光线,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多美的景色啊!可他却要看着这幅永不改变的景色,直到他的精神彻底腐烂崩溃。
他甚至能看到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窗户里,一个男人正端着咖啡,和同事有说有笑。
那个男人的笑容,就那么灿烂地定格在那里。
等等…那个咖啡馆?
曲渊的视线,猛地凝固在了那栋写字楼下的一家临街咖啡馆。
那是一家他很熟悉的咖啡馆,以前他和林晓琪约会时,经常会去那里。
此刻,咖啡馆里的人,也和外面街道上的人一样,全都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服务员正倾斜着身体倒咖啡,顾客们或是在交谈,或是在看手机。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直到曲渊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的一个座位上,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干净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那升腾起来的白色雾气,竟然也和外面洒出的咖啡液一样,被凝固在了空中。
老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保持着某种动态的姿势。
他只是安详地坐在那里侧着脸,目光似乎正投向自己所在的这栋公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