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日光,是手电筒的光,白晃晃的,从门缝里射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长长的、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了两半。有人在走廊里走路,脚步声很轻,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近。脚步声在411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开着。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条暗色的线——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头发翘着几撮,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湿透了,贴在墙上晾着,纸是皱的,颜色是褪的,但形状还在。
“沈昀。”程川叫他,声音哑哑的。
沈昀动了一下。他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腿伸直了,脚抵着对面的墙。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盖在他身上,只盖到胸口。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脸上有地板上蹭出来的灰,灰黑色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手指划了几道。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厚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眼尾红红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但眼角有干掉的泪痕,亮晶晶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河床裂开了,但河已经没水了。
“你怎么睡地上?”程川问。
沈昀没回答。他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线。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从这边晃到那边,又从那边晃到这边,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手电筒。
“几点了?”沈昀问。声音是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棉花是湿的,堵住了,声音出不来,只能从棉花缝里挤出来,细细的,沙沙的。
“六点。”
沈昀坐起来了。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被人洗过很多次的纸,字迹模糊了,颜色褪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白。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的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
程川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把手电筒关了,手机放进口袋里。房间里又暗了,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骨头。
“你哭了。”程川说。
“没有。”
“你的眼睛是肿的。”
“没睡好。”
程川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手背贴在沈昀的额头上。手背是凉的,凉得沈昀抖了一下。
“你还在发烧。”程川说。
“没有。”
“你的体温比昨天还高。”
“没有。”
程川把手收回去,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程川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沈昀。”
“嗯。”
“你昨晚去哪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
“天台。”
“去干嘛?”
沈昀没回答。
“你去找顾夜舟了?”程川问。
“他来找我的。”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怎么进来的?”
“翻墙。”
“墙那么高。”
“爬树。”
“树被雨淋了,滑。”
“他摔了。”
程川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
“他没事吧?”程川问。
“没事。”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沈昀。”
“嗯。”
“你别一个人扛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我没扛。”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程川。”
“嗯。”
“我没事。”
“你有事。”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住了床沿。床沿是铁的,凉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程川也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程川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你去洗把脸。”程川说。
沈昀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又接了一捧,扑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厚的,眼尾红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不是哭出来的,是烧出来的,像被人抹了胭脂,抹得太重了,红得不自然。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痂,指甲抠了一下,没抠下来。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他把刘海拨回去,盖住半张脸。还是这样好。看不清楚的脸,才是安全的脸。
他出了卫生间。程川已经把被子叠好了,豆腐块,边角掐得整整齐齐。他的被子也叠好了,放在他的床上。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程川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递给沈昀。
“吃。”
沈昀接了。包子是白菜馅的,皮薄,馅多,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一朵还没开的花。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还热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你吃了?”沈昀问。
程川点头。
“吃了几个?”
“两个。”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了。他的睫毛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一个。”沈昀说。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捏了一下。沈昀把另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程川。程川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两个人把包子吃完了。沈昀把塑料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顾夜舟送的那个笔记本,宋辞给的橘子皮,程川画的那幅画,沈晚的照片。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些东西都在。笔记本的皮面是凉的,橘子皮是干的,一捏就碎,画纸是软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是滑的,摸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冰。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一个小小的皇冠,金色的。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我不要。”
“你昨晚没睡好。”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更红了。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甜甜的,暖暖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把纸袋塞进沈昀手里。
“给你。”
“林逸给你的。”
“我不爱吃面包。”
“你昨天说你饿了。”
程川没说话。他转过身,下楼,走得很急,脚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沈昀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纸袋。纸袋是热的,烫手。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牛角包是酥皮的,上面撒了杏仁片,烤得金黄,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蜂蜜。热可可的杯盖上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他追上去,把热可可塞进程川手里。
“喝。”
程川接了,没喝。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湿漉漉的,反着光。地上的雪化干净了,地面是湿的,灰黑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他的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冷风灌进程川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眼睛肿了。”宋辞说。
“没睡好。”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抑制贴是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在灯光下反着光。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宋辞没看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高等数学》。书快被他翻烂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页边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
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比昨天更鼓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比昨天更厚了,颜色更深了,像打翻了的蜂蜜。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抹得太重了,红得不自然。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走廊里有人,他穿过那些人,走进教室,坐下来。程川看着他,没问。宋辞没看他,在看书。沈昀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操场上,亮晃晃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穿着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一个女生从跑道上跑过去,扎着马尾辫,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条黑色的蛇。她的运动鞋是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很扎眼。
下课的时候,程川过来了。他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那杯热可可,已经凉了,杯盖上的水雾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他把热可可递给沈昀。
“凉了。”程川说。
“没事。”
沈昀接了,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可可的味道很浓,浓得发苦。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程川。程川的脸在走廊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沈昀。”
“嗯。”
“顾夜舟今天还来吗?”
沈昀沉默了几秒。
“来。”
“他明天还来吗?”
“来。”
“他后天还来吗?”
沈昀看着程川。程川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问他干嘛?”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知道,他能撑多久。”
沈昀没说话。
程川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他的手上有热可可的味道,甜的。
“沈昀。”
“嗯。”
“他能撑多久,你就撑多久。”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昀问。
“刚学的。”
“跟谁学的?”
程川想了想。
“跟你。”
沈昀没说话。他握着程川的手,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操场上,亮晃晃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他的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得操场边的旗子哗哗响,红旗上面黄色的五角星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要飞走。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宋辞坐在旁边,那本《高等数学》翻到了最后一章。他看了几页,合上书,放在桌上。
“沈昀。”
沈昀转过头。
“夜哥今天来不了。”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他被他爸发现了。”
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他爸把他关在房间里了。门锁了。窗户钉了。”
沈昀看着宋辞的脸。宋辞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让人难受的事。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怎么跟你说的?”沈昀问。
“他让我告诉你,他会想办法。”
沈昀没说话。
“他还让我告诉你,别去求林逸。”
沈昀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说的?”
“嗯。”
沈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眨得很慢,一下,一下,不知道是在说“没事”还是在说“完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沈昀,放学后到202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谈。”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程川。程川在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数。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程川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
“进来坐。”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顾夜舟被他爸关起来了。”林逸说。
沈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沈昀没说话。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甲盖是淡粉色的。
“他出不来。你妹妹的病等不了。你发情期也等不了。”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只有我能帮你。”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你骗谁?”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欠我四个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还是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像一碗热汤,像一个好人。但他的眼睛不是好人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热的,他的眼睛是温的。温的比冷的更可怕,因为冷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温的你以为它是热的,喝到嘴里才发现,它只是不凉而已。
“我不会求你的。”沈昀说。
“我知道。”林逸说,“所以我没等你求我。”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
“去了。”
“去了半小时?”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
“林逸找你了?”程川问。
“嗯。”
“说什么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
“他说顾夜舟被他爸关起来了。”
程川的手攥紧了床单。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被他揪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他的手指在抖,床单跟着抖,褶子越来越深,越来越乱,像一个人在揉一张纸,揉了又揉,揉了又揉,直到纸面起了毛,快要破了。
“那他怎么来?”程川问。
沈昀没说话。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沈昀。”
“嗯。”
“他不会来了。”
沈昀没说话。
程川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沈昀。”
“嗯。”
“你别怕。”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我没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程川。”
“嗯。”
“我想去医院。”
“去看你妹妹?”
“嗯。”
“现在?”
“现在。”
程川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沈昀也站起来,把围巾围上。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羊毛的质地还在,贴在脖子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暖。
两个人出了宿舍,下了楼,跑过操场,跑出校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拉面店开着,里面有人在吃面,热气从门里往外冒,白花花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水果摊关着,布篷收起来了,露出光秃秃的铁架子。包子铺关着,蒸笼摞在门口,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全是露水,亮晶晶的。
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沈昀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程川站在他旁边,也喘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
两个人进了大厅,上了电梯,到了七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沈昀走到302门口,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程川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程川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开吧。”程川说。
沈昀拧开门,走了进去。
沈晚醒着。
她半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膀上,白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蚕丝,像蛛网,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她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来了。”沈晚说,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你昨天没来。”
“有事。”
“什么事?”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边。程川站在门口,没进来。沈晚看着程川,程川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进来。”沈晚说。
程川走进来,站在沈昀旁边。他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你带包子了吗?”沈晚问。
程川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来干嘛?”
程川的耳朵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骗你的。”沈晚说。
程川的耳朵更红了。沈昀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沈晚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的指甲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还在,比上次更大了,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淤血。
“哥。”沈晚叫他。
“嗯。”
“配型结果出来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
“出来了。”
“不匹配?”
沈昀没说话。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那双红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冷,不是热,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家具没了,窗帘没了,墙上的画也没了,只剩四面白墙和地上的灰。
“没事。”沈晚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沈昀的手攥紧了。
“习惯什么?”
“习惯等。”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渗出了血,暗红色的,粘在嘴唇上,像干掉的油漆。她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
“沈晚。”
“嗯。”
“我不会让你等的。”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沈昀觉得那间空屋子的窗户好像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晚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昀沉默了几秒。
“这次有人帮我。”
沈晚看着他,又看了看程川,又看了看门口。门口没有人。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昀。
“谁?”
“顾夜舟。”
“那个Alpha?”
“嗯。”
沈晚沉默了几秒。
“他喜欢你?”
沈昀没说话。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沈昀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弯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那他得加把劲。”沈晚说,“我哥不好追。”
程川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
沈昀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被人用手护着的光。火不大,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歪了又直起来。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黑着,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不想回去了,就躺在那里看天。
沈昀坐在沈晚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但天还会亮。天亮了,太阳就会出来。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
留言————————
谢谢雾屿寻宝宝和我们结婚吧宝宝的投票*^_^*
谢谢宝宝们的打赏҉٩(*^㉨^*)۶
很抱歉,宝宝们,因为我是先写好存到备忘录里面再发,后背的有些章节弄混了,然后去调整了一下,发现更混了,要按照顺序看的话,就要点开去找了,实在抱歉m(._.)m,我会随机给几个宝宝的评论打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