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江北市的六月总是这样,梅雨季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湿透的棉花。刑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混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沈夜舟盯着面前的卷宗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戒。那是一枚素圈戒指,没有任何纹饰,被常年摩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银戒在指间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三年前的案子。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四十出头,普通的家庭主妇,丈夫被杀死在自家杂货铺里,她跪在警局走廊上,攥着他的裤脚,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沈警官,求求你,一定要抓到凶手。”
他抓到了。从现场遗留的半枚指纹、目击者的模糊指认、嫌疑人与死者生前的争吵记录,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死者的邻居,一个欠了死者几万块钱的货车司机。
证据链看起来很完整。检察院准备起诉,媒体已经开始预热报道,所有人都觉得案子可以结了。
直到真正的凶手在隔壁省落网,因为另一起抢劫杀人案。
沈夜舟永远忘不了那个司机被释放时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空洞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我说了我没杀人,你们不信。”
那个案子被内部定性为“证据链瑕疵”,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沈夜舟写了三十页的检讨,被停职两周,复职后一切照旧。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真凶至今没有交代那起杂货铺杀人案,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能将两起案件关联。那个货车司机回到老家后听说过得也不好,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差点被当成杀人犯”。而那个女人的丈夫依然没有等到正义。
她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银戒在指间停止了转动。沈夜舟睁开眼,发现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正用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别想了。”方远把咖啡推过来,“张队说今晚可能有事,让你保持状态。”
沈夜舟接过咖啡,没有喝。方远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点有时候让他觉得安心,有时候让他觉得无处可藏。
“我没想。”
“你每次转戒指转得那么快就是在想那件事,你转得慢是在想案子,你不转说明你睡着了。”方远掰着手指头,“刚才你转了至少四十圈,速度是平时的两倍,所以你在想那件事。”
沈夜舟沉默了两秒,把咖啡喝了。
方远说得没错。他确实在想三年前的事,但也确实没有陷进去。那个案子教会他的东西很简单——证据链必须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不能有任何假设,不能有任何“应该”。
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铁一般的证据支撑。
这让他成了一个让上级头疼、让同事抓狂的刑警。别人三天能结的案子,他要五天。别人觉得足够起诉的证据链,他还要再找两三个佐证。有人说他谨慎,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他不过是害怕再犯一次错。
沈夜舟从来不解释。因为那些人说得都对。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方远离得近,顺手接起来,刚听了两句,表情就变了。他看了沈夜舟一眼,那种眼神沈夜舟太熟悉了——出事了。
“好,马上到。”
方远挂了电话,已经站起来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枫林苑,高档小区,死者女性,三十多岁。”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报案人是死者丈夫,晚上九点回家发现人已经死了。辖区派出所先到的,看了现场觉得不对劲,直接报到市局了。”
沈夜舟已经站起来,把卷宗合上放好,银戒在指间转了半圈,被他握进掌心。
“什么不对劲?”
方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场太干净了。”
雨打在车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沈夜舟开着车,方远坐在副驾驶,两人的手机同时亮起来——案件初报信息到了。
方远念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死者赵敏君,三十五岁,江北市远达房地产公司财务总监。死亡地点是自家客厅,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丈夫周海林是医药公司销售总监,今天出差去省城,下午三点半的飞机,有登机牌和同行证人。家里门窗完好,没有撬盗痕迹,物业监控显示今天白天没有可疑人员进入该单元。”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辖区派出所的备注:“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现场无血迹,无打斗痕迹,无凶手指纹。派出所的老刑警说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现场。”
沈夜舟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枫林苑在江北市东区,是近两年新开发的高端楼盘,住户非富即贵,物业管理号称全市第一。这样的地方发生命案,市局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车拐进枫林苑小区大门的时候,沈夜舟注意到门禁系统确实很严格,车牌号需要提前登记才能进入,访客必须由业主确认才能放行。小区里的路灯在雨夜里显得昏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雨水冲刷过的柏油路面反着光。
几辆警车已经停在楼下,红蓝灯光在雨夜里无声闪烁。沈夜舟把车停好,和方远撑着伞往楼里走。单元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那里,看见他们胸口的证件,立刻让开。
电梯直达十八楼,门一开,沈夜舟就看见了张队。
张队全名张正源,重案组组长,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眼神比组里任何年轻人都锐利。他站在电梯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沈夜舟和方远出来,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点了点。
“法正在里面,初检结果还要等一会儿。你们先看看现场。”
沈夜舟点点头,和方远一起往那扇敞开的门走去。经过张队身边时,张队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夜舟。”
沈夜舟停下脚步,看着张队。
张队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这个案子,你沉住气。”
沈夜舟明白他的意思。张队知道他三年前的事,也知道那件事对他的影响。这种没有痕迹、没有线索、像鬼魅一样的案子,最容易勾起他的执念,也最容易让他犯错。
“我知道。”沈夜舟说。
他走进那扇门。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双摆放整齐的女式高跟鞋和一双男士皮鞋。鞋柜上放着一把收好的雨伞,伞面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客厅的灯也开着,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沈夜舟第一眼看见的是客厅中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个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茶几下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地毯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死者。
赵敏君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身体微微侧卧,像是不小心从沙发上滑落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连衣裙,脚上没有穿鞋,头发散开铺在地毯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沈夜舟知道她死了。那种静止太彻底了,彻底到不可能是睡眠。
法医老周正在做初步检查,看见沈夜舟进来,抬头朝他点了点头,又继续手上的工作。沈夜舟没有打扰他,而是蹲下来,从不同角度观察死者。
没有血迹,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完整。她的表情确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任何激烈情绪留下的痕迹。
沈夜舟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过。这个客厅很大,少说也有四十平米,装修是简约现代风格,家具以浅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赵敏君、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三个人笑得都很灿烂。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这是一个发生过命案的现场,但现场没有任何命案应该有的痕迹。没有暴力,没有冲突,没有挣扎,没有血迹,没有凶器,没有任何东西被破坏,没有任何东西被翻动。死者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像是自己躺下去然后停止了呼吸。
“老周,死因能确定吗?”沈夜舟问。
法医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表情有些凝重。“体表没看到明显损伤,没有窒息征象,没有出血点,瞳孔没有异常。初步看,既不像机械性损伤,也不像窒息或者中毒。具体要等尸检。”
“没有中毒迹象?”方远在旁边问。
“我说了,没有明显的中毒征象。某些毒物确实不会在体表留下痕迹,但需要实验室检测才能确定。”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不过我干了二十多年法医,这种干干净净的死者,我见过不超过三次。”
沈夜舟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客厅。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银戒开始在指间缓缓转动。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了解情况。
沈夜舟开始在客厅里一步一步地走。他从玄关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看周围,有时候蹲下来看看地板,有时候踮起脚看看柜顶。
老周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小声跟旁边的助手说:“这位沈警官又开始‘扫地’了。”
“扫地”是重案组内部对沈夜舟勘察现场方式的戏称。因为他总是像扫地一样,把现场的每一寸都过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种偏执,但沈夜舟知道,那个差点酿成冤案的案子,就是因为现场有一个角落没有被仔细勘察,有一枚指纹没有被发现,有一个细节被所有人忽略了。
细节永远在那里,只看你愿不愿意去找。
沈夜舟走到沙发后面的时候,停住了。
沙发靠墙摆放,和墙壁之间有一条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他蹲下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那条缝隙,慢慢地移动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
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靠近地面的踢脚线位置,有一片干枯的枫叶。枫叶是红色的,已经彻底干透,叶片薄得像纸,边缘微微卷曲。它被卡在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灰尘或者垃圾。
沈夜舟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叫了技术科的人过来拍照取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枫叶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枫叶。
干枯的枫叶。
在一个门窗完好的高层住宅里,在十八楼的客厅里,在沙发和墙壁的缝隙里,出现了一片枫叶。
沈夜舟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所有人——张队在和辖区派出所的负责人沟通,方远在询问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民警,技术科的人在提取指纹和足迹,法医在准备运送尸体。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在按照流程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沈夜舟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个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而这片枫叶,是这个干净的现场里唯一不协调的东西。它像是被故意留下的,又像是被不小心遗忘的。
或者,它两者都是。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问过第一个到场的民警了,他们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丈夫周海林用钥匙开的门。屋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没有破损。物业那边调了今天白天的监控,死者住的这个单元是一梯一户,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今天白天,这张卡只有死者在早上八点出门扔垃圾时刷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人刷过这张卡。”
“楼梯呢?”沈夜舟问。
“消防楼梯没有监控,但楼梯间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需要用那张卡才能从外面打开。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楼梯进入这一层,必须从里面打开门,但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没有人通过电梯到达这一层,也没有人通过楼梯进入这一层。但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杀了人,然后离开了。”
方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或者,从来没有人来过。死者是自然死亡,这片枫叶是自己从窗户飘进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知道这不可能。
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在自家客厅里自然死亡,概率几乎为零。而一片干枯的枫叶,在六月天里,从十八楼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沙发和墙壁的缝隙里,概率比自然死亡还要低。
“这案子有意思了。”方远说。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那片枫叶在袋子里安静地躺着,颜色红得像血。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