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的落英,是清冷的梦中,晚舟划水而去的留影。
樱花的落英,是梦碎的孓然,因为除了它和这无垠的黄沙,天地间再无一物。
但现在的樱花或许不再孤独。因为这里有了一涟紫漪,也有了一个人,一个在紫色涟漪中入梦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风潇月的梦中有什么。那干瘪疲惫的脸孔上,或笑、或痴、或悲;或嘲讽、或留恋、或绝望……,百态交织变换,是无尽痛苦的轮转!
只是风潇月不知道的是,黄沙深处那渐近的一帘清影,或许才是他现在最大的绝望和痛苦!
白莲朵朵,在黄沙之上由远而近;莲香窕窕,从深幽之梦中翩然而至。依如初见时的清冷,依如舟雨上的烟云。不过谁也无法预料,她开启的是不是曾经那样美好的绮异幻梦。
紫涟不会知道,风潇月更不会知道。
当白莲铺展到樱花树下时,紫涟就化成了一幕紫色的晶壁,隔开了风潇月和秋梦。
梦中的容颜,就像沾惹了露珠的樱花,清冷又让人惜怜。而那双流连梦璃的眼睛里,有着秋夜的灼灼星光。
“离火玄根?”
“是。”紫涟第一次发出了人的声音。
“我早该想到。”
“想到什么?”
“他能动用‘离火之气’。”
“是。”
“只是你很不同,很不同于曾经出现过的天地玄根。”
紫涟沉默。
“他是不是很幸运?”
“是。”
“他是不是也很不幸?”
“是。”
风潇月是幸运的,因为他能遇到和‘离火神洲’一样久远的天地玄根;风潇月也是不幸的,因为当玄根护主时,说明他离真正的死亡已经很近了。
“只是可惜,可惜你会和他一起消亡。”
“那并不重要。”
“不杀他,他也活不久了。”
“是。”
“但有些事,终要用他的血才能洗去。”
“他是你师弟!”
“他毁了幽竹大婚!”
紫晶壁突显华光,梦中剑怒化寒芒。
“神梦千莲--梦断魂消!”
黄沙紫晶碎,樱花自飘零。手刃憎恨的人后,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那更加入骨的空落。
樱花是清冷的,也是孤独的。
当她的剑贯穿六尘大师的身体,石航秋斋已不容她;当她成了幽竹山庄新的女主人后,幽竹山庄其实也不容她;而当她从这里走出去时,或许整个世界都不会容她了!
“我说过,你是很不同的玄根。”
虚无传来一道稚嫩的低叹。
“在‘离火九子’的秋梦子面前,幻境就像梦一样容易破碎。而且……”
“而且比起杀他,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三奇天曲’。”
“是,它并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樱花树下,紫晶壁在,风潇月也在。
“一次的虚幻,秋梦子很容易看穿。那如果十次甚至百次,又会如何?”
“那样的话,任何人都不得不疲于奔命。”
“所以你杀不了他,就算把他放在你面前,你也杀不了。”
“或许,但‘镇魂竹’终究不是一直有作用的。”
紫涟沉默。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守护了幽竹山庄千年的东西,并不难猜到。”
“是。”
“他在幽竹山庄时,是如何发现‘镇魂竹’的?”
“没有人知道,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那能吞噬其他玄根的玄根,是不是也很难让人明白?”
“很难。”
“不过有一点,杀死你们,似乎并不难。”
“因为你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的确是。”
“如果在‘镇魂’还有效用的时候,把‘三奇天曲’扔出去,你觉得那会怎样?我绝对有把握让你找寻很久;久到这片空间坍塌,你也不一定找得到。”
秋梦愕然。有时候一个简单的结果很难让人接受,但又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事实。
“我的确不知道‘镇魂’什么时候失效。”
“似乎是这样。”
“你也绝不会扔掉‘三奇天曲’,但我可以等,你能不能等?”
紫涟晃动,因为这也是一个事实。最无奈的是,她偏偏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我相信他会活着。”
“我相信他很难活着。”
樱花的落英在黄沙漫卷,就像梦中纱衣的飞舞。而那飞舞的纱衣下,流淌的是清冷梦幻般的翩翩杀意!
“镇魂”完全可以在秋梦不知觉中发动。紫涟明白,秋梦也明白。只要秋梦退出“镇魂之域”,她就能立即破幻。只要秋梦不攻击“镇魂之域”,那她也绝不会被拘缚魂识!
秋梦更知道,“镇魂”能拘缚幻迷魂识,却永远杀不死人!只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会让梦完全碎裂的问题。
樱花黄沙,一个入梦的男人,一个清冷的女人,一面紫色的晶壁。当风卷黄沙,轻打在落英上时,天地间终于又响起秋梦冷漠的声音。
“是我错了。”
“错了?”
“如果没有猜错,‘镇魂’只能发动一次了。”
紫怜无声。
“‘镇魂’如果能发动很多次,你们早就消失了。”
“但你却没有绝对的把握。”
“所以我一直在思索,‘镇魂’最后一次发动后,你们会出现在哪里?”
“你本应该一直思索下去。”
“所以我错了。”
“是。”
“你不惜复苏本源阻挡我,就是为了让我去思索这个问题。”
“是。”
“思索得多了,就会生出很多顾虑,害怕最后根本找不到你们。”
“越是顾虑,越会去思索;越是思索,越会去害怕。”
“所以就很容易忽略一些简单的事情。”
“什么事情?”
“为何会在樱花树下,为何会让我发现你吞噬了幽竹山庄的‘镇魂’。”
“因为这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镇魂’。”
“所以故意让我去思索顾虑,最后明白‘镇魂’只能再发动一次。”
“任何人面对这种机会,都会去思考最完美的方法,都绝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
“偏偏完美的方法,有时候就是最大的错误。就像我错过了,杀你们的最佳时机。”
“的确。”
“而最重要的是,你们根本无法离开这株樱花树!”
樱花黄沙,一时寂静,紫怜并没有回应秋梦。
“黄沙与樱花共舞了,是不是很美?”许久后,秋梦忽然问道。
“很美。”
“我很想知道,你为何不能离开这株樱花树?”
“因为我的梦,一直都被锁在樱花树下。”
“你还是曾经那个病人?”
“你还是曾经烟雨中,那道划水而去的梦影?”
秋梦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樱花飘零。
“你已经没有了杀意。”风潇月叹道。
“我已经杀了你一次。”
“你要‘三奇天曲’?”
“是,但现在却不想要了。”
“为何?”
“在你醒过来的那刻,突然就发现它没有了意义。而且我相信,我想要做的事,你一定会答应。”
秋梦的眼睛没有了梦幻,只有如樱花般的孤独。
“我一直想知道,为何要杀师尊?”
“我曾经说过,是师尊要我杀她的。”
风潇月沉默。在幽竹山庄,他绝不会犹豫是否要杀了秋梦;但现在他却犹豫了。
樱花是清冷的,但从不是冷血的。香霏棠堰那笺半阙词,和晚舟划水的烟影,让风潇月始终不愿相信那如噩梦般的一剑!
“为何那样肯定,我会答应你的事;又为何相信,我能办得到?”
“曾经为了青墨、落照幽和你身边的人,你从未在意任何东西,甚至你的生命。”
“他们不同。”
“是,但我始终是你师姐,无论你愿不愿意。”
“所以,你肯定?”
“很多人,很多时候,都认为你根本活不下来。”
“似乎死亡于我,比活下来更要艰难。”
“所以我相信。”
风潇月不语,死死盯着那张梦幻的容颜。
“什么事?”
“去幽竹山庄地宫,带走端木离恨。”
樱花凋零前的眷恋,是黄沙永远不懂的悲怜!黄沙更不会懂得花落泛黄的悲楚,只是为了那短暂的相遇和凄诉!
风潇月没有杀死秋梦。因为他始终无法相信清冷的樱花,会沾满血滴。风潇月也不会让秋梦走出这黄沙之地,因为他始终无法释怀,六尘大师穿胸的那一剑!
“万灵灭寂--兰花镂冰指!”
当秋梦的眼中失去了梦幻,樱花就开始了悲伤的凋零。樱花树下,多了一具冰雕,如梦的容颜,定在了最为孤寂的那一刻。
半阙清词,在手中焚尽;残碎灰烬,共樱花落英。黄沙尽处,依然是一道踉跄孤漠的身影,在不停前行。乱发间那偶尔飘摇的紫色涟漪,抚弄着他满是风霜的破旧襟衣!
风潇月走了,留下了樱花树下的冰雕。
这个世间有太多选择的东西,让人离去和停留。但风潇月只有一个选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选择!
秋梦至终没有听到风潇月答应她的事,但风潇月也至终没有拒绝过秋梦。就像黄沙永远不明白樱花的飘零,但黄沙从来不会拒绝樱花的临近!
他焚尽半阙词,也焚尽了曾经不该有的东西。但很多时候,从来都不是流于消逝,从来都是在于是否真正去割舍忘却!
风潇月或许在不经意间,遗忘了很多事情。而那些在意的,也在遗忘后铭记得愈发深刻!
就像樱花是否还会飘零,黄沙是否还会追寻,已经不是风潇月该去在意的事情了!他在意的,正在深浅不一的脚步下,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