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份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十天。
秦川早上起来推开宿舍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来清源县快一年半了，这里的冬天比石沟村还冷，风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政府办上午的正常秩序没有因为下雪打乱。该开的会照开，该报的材料照报。秦川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刚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正埋头填一张表格。秦川扫了一眼，是年度考核登记表，每个干部年底都要填的。
赵刚见秦川进来，说今年考核又来了，你觉得你能评什么档次。
秦川说不知道，领导定。
赵刚说别装了，你今年干的事大家看在眼里，那两份报告都是你写的，周主任又没改过一个字，肯定优秀啊。
秦川说优秀就一个名额，政府办二十多个人盯着呢。
赵刚嘿嘿一笑，说那就看周主任怎么平衡了。
年度考核在体制内是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考核分为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个档次，实际上只会用到前两个。基本称职和不称职意味着这个干部有问题，领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给任何人评这两个档次，因为一旦评了就等于公开承认你管辖的队伍里有人不合格，这是打自己的脸。所以每年的考核实际上就是在优秀和称职之间做分配。
优秀的名额有严格比例限制，一般不超过百分之十五。政府办二十三个在编人员，优秀名额最多三个。这三个名额给谁，完全取决于周建国的判断。而周建国的判断标准不是谁干得最多，而是谁最需要这个优秀。
秦川很快理清了逻辑。三个优秀名额，周建国自己肯定要占一个，这是惯例，主任不评优秀说不过去。剩下两个名额，一个大概率给孟凡林，因为孟凡林是副主任，级别在那里摆着，不给他等于周建国在故意打压副手，两个正副职之间会产生裂痕。真正留给普通科员的只有一个名额。
这一个名额的竞争者包括刘志远、赵刚、秦川，还有后勤的两个人。刘志远是文秘股长，在政府办干了八年，论资历他排第一。赵刚是周建国的同乡，这层关系大家都知道。秦川是最新的新人，按资历排最末。
但秦川知道资历不是唯一标准。年度考核评优秀有一个隐藏功能：它是提拔的前置条件之一。组织部在考察干部的时候会看近几年的考核结果，如果连续三年都是称职没有一次优秀，提拔的时候就会吃亏。反过来如果有一两次优秀，在同等条件下会优先考虑。
刘志远当了八年股长一直没提副科，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优秀”等次来充实自己的提拔资本。赵刚不太在乎这个，他家里有关系，考核结果对他的影响不大。秦川需要这个优秀，但他不会去争，争了就输了。
十二月初秦川把年度考核登记表填好交了上去。个人总结那一栏他写了六百字，没有用任何形容词，全是客观陈述：完成了多少份材料的起草、参与了哪些调研、配合了哪些接待。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时间精确到天。
这种写法在机关里不多见。大部分人填考核表的时候都会加上一些修饰性的话，比如"圆满完成""成绩突出""受到领导肯定"之类的套话。秦川一个字都没用，全是干货。不是因为他谦虚，是因为他判断周建国看考核表的时候不会看那些套话，只会看你到底干了什么。与其浪费笔墨写虚的，不如把实的摆出来让领导自己判断。
十二月中旬周建国找秦川谈了一次话。
地点还是在周建国办公室。周建国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秦川。秦川不抽烟但接了，这跟上次孟凡林递烟是一个道理，领导给你烟你不接就是不给面子。
周建国自己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说小秦，你来政府办也有一年多了，我对你怎么看你也心里有数。今年考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但我今天找你不是说考核的事，是跟你说另一件事。
秦川嗯了一声等他说。
周建国说县委组织部马上要搞一次年轻干部推荐，范围是八零年以后出生的科员，推荐上去的人进组织部的人才库，以后提拔优先考虑。你符合条件，我想把你报上去。
秦川心里一跳但没有表现在脸上。年轻干部推荐这种事他听赵刚提过，知道这是进入组织视野的一条快车道。但快车道意味着关注度也高，被报上去以后如果表现不好反而会留下负面印象。
秦川说周主任，我来的时间不长，资历还浅，报上去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周建国说闲话肯定有，但闲话管不了那么多。我报你是基于两点：第一你的材料写得确实好，这个有目共睹。第二，张县长看过你写的东西，对你有印象。有这两条就够了，至于资历深浅，组织部看的是潜力不是年限。
秦川沉默了几秒钟，说谢谢周主任。
周建国摆了摆手说别急着谢，推荐上去只是入了库，离提拔还远着呢。后面的路要你自己走，谁也替不了你。
秦川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以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兴奋，反而在想一个问题：周建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推他？
如果是为了培养自己，完全可以再等一年，等秦川的资历更深一些再推荐也不迟。提前推荐意味着周建国有紧迫感，他需要在政府办里安插一个自己的人进组织部的视野。为什么有紧迫感？秦川想到两个可能的原因：第一是周建国跟张宏达之间的关系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他需要一个自己培养出来的人作为未来的依托。第二是政府办内部的人际格局在发生变化，孟凡林最近的表现让周建国产生了某种不安。
秦川倾向于第二个判断。孟凡林跟林薇的关系、孟凡林在常委会细节上的透露、孟凡林跟孙维昌走得更近的迹象，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孟凡林在经营自己独立的关系网，这个网不经过周建国。一个副主任不跟主任保持一致而在下面搞自己的小动作，这是办公室主任最不能容忍的事。
周建国推秦川进人才库，本质上是在平衡孟凡林。你有人我有新人，你在外面拉关系我在里面培植自己的力量。两个副手之间有竞争，主任的位置才稳。
秦川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透了以后做了一个决定：接受周建国的推荐，但不在周建国和孟凡林之间选边站。两个都是他的上级，选任何一边都意味着得罪另一边。在实力不够的时候，最好的策略是不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