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崩溃
周六的夜晚没有月亮。沈昀站在窗边,看着操场。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反着光。旗杆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远处的教学楼黑着,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不想回去了,就躺在那里看天。
后颈还在烫。从周一开始烫,烫了六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胶粘不住,皮肤太烫了,胶还没干就被烫化了,变成黏糊糊的一层,粘在手指上,洗不掉。他的发情期还在,没退,强效抑制剂买不起,网上买的那些压不住。他只能忍着。忍到出汗,忍到手抖,忍到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自己都闻得到。不是闻到了,是感觉到了。那种味道从后颈往外冒,顺着脖子往上爬,爬到耳朵后面,爬到太阳穴,爬到眼睛里面。他的眼睛在烧,烧得发烫,烧得发红。
程川已经睡了。他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额头和头发。头发是黑色的,被子是白色的,黑白分明,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沈昀看了他几秒,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下楼。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林逸不在。沈昀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
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操场上没有灯,跑道是黑的,旗杆是黑的,远处的教学楼也是黑的。只有校门口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小小的。
他走到教学楼,上了天台。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他走到栏杆边,站在那里,看着操场。操场是黑的,跑道是黑的,旗杆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抓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他的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想起沈晚。想起她躺在白色的床上,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想起她伸出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色的淤青一块一块的,像被人掐过。想起她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来了”,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想起她说“哥,我怕”。想起他说“别怕”。想起她说“你每次说别怕,都会出事”。想起她说“你当年走的时候,我没怪你”。想起她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怪你,其实我没有。我只是想你了”。
他想起配型结果。不匹配。他是她哥哥,他连她的骨髓都配不上。他想起医生说“我们会在骨髓库继续寻找合适的供体”,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他想起程川说“会找到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想起顾夜舟说“我会想办法”,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他想起林逸说“我可以帮你找”,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他想起自己说“我不会求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蹲下来了。蹲在天台上,背靠着栏杆,脸埋在膝盖里。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刘海盖住了整张脸。他的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的身体在烧,烧得他头晕,烧得他耳鸣,烧得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都行,只要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抓住了自己的膝盖,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挤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挂在枝头,快要掉了。他想起沈晚说“你当年走的时候,我没怪你”。他想起自己说“我知道”。他想起沈晚说“你知道个屁”。他想起沈晚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起沈晚说“我只是想你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流得更快了,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还是关不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印子,红红的,像月牙。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一个小孩。他很久没这样哭过了。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是在福利院的时候,也许是在离开沈晚的时候,也许是在发现自己是个Omega的时候。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忍。忍到习惯了,忍到忘了怎么哭。但今天他忍不住了。他不想忍了。忍了这么久,忍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事,忍了这么多眼泪。他累了。他不想忍了。他就想哭。哭完了,再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台的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近。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有人蹲下来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的温度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沈昀。”
顾夜舟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吓到他。
沈昀没抬头。他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
顾夜舟没说话。他的手从沈昀的肩膀上移到他的后颈,按住了抑制贴。抑制贴是翘的,边角全翘了,胶已经干了,贴不住了。他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按住了,没松。沈昀的后颈在顾夜舟的手指下面跳着,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顾夜舟的瞳孔都放大了。他的瞳孔在黑暗里是黑的,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你的发情期还没退。”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
“你的腺体肿了。”
沈昀没说话。
“你在哭。”
沈昀没说话。
顾夜舟把沈昀的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手指托着沈昀的下巴,轻轻往上抬。沈昀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顾夜舟摸到了眼泪。湿的,热的,顺着沈昀的下巴往下淌,淌到顾夜舟的手指上,温热的。
“沈昀。”
沈昀睁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顾夜舟知道它们是红的。哭红的,烧红的,忍红的。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程川告诉我的。”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的手从他的下巴上放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顾夜舟的手很热,热得像一个大火炉。他的松木味很浓,浓得像一整片森林。沈昀的手冷,冷得像一块冰。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热的那边会变冷,冷的那边会变热。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冷到骨头里,暖不回来。
“你哭起来不好看。”顾夜舟说。
“没人让你看。”
“我偏看。”
沈昀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顾夜舟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峰,鼻梁的脊,嘴唇的谷。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知道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也是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在黑暗里反着光。
“顾夜舟。”
“嗯。”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墙那么高。”
“爬树。”
“树被雨淋了,滑。”
“摔了。”
沈昀的手在顾夜舟的手里慢慢攥紧了。
“疼吗?”
“疼。但进来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又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顾夜舟。”
“嗯。”
“你为什么要来?”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在哭。”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顾夜舟的手背上,温热的。顾夜舟的手背上有擦伤,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眼泪滴在上面,痒痒的,他没擦。
“沈昀。”
“嗯。”
“你妹妹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我会想。”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
“这次不管用。”
“管用。”
“不管用。”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他伸出手,把沈昀拉进怀里。沈昀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顾夜舟的胸口是热的,热得像一个大火炉。他的松木味很浓,浓得像一整片森林。沈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闻着松木味,听着心跳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了,抱住了顾夜舟的腰。顾夜舟的腰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抱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紧到指甲掐进肉里。顾夜舟没说话,也没动,就让他抱着。他的手在沈昀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沈昀。”
“嗯。”
“你别怕。”
“你每次说别怕,都会出事。”
“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
沈昀没说话。他抱着顾夜舟,脸贴着他的胸口,眼泪还在流,流得慢了,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拧一个快要关上的水龙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终于关上了。眼泪停了。他的肩膀不抖了。他的手不抖了。他的身体不抖了。他靠在顾夜舟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松木味,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但跳得没那么厉害了。
“顾夜舟。”
“嗯。”
“你身上好热。”
“你也是。”
“你的信息素好浓。”
“你也是。”
沈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钟楼那盏黄黄的小灯,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在顾夜舟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他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
“顾夜舟。”
“嗯。”
“你的信息素在影响我。”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控制不住。”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怕。”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后颈更烫了,腺体跳得更厉害了,栀子花的味道和松木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苦的,浓的,烈的,像一杯被人调坏了的酒,不该喝的,但他想喝。他的手从顾夜舟的腰上移到他的脖子上,手指搭在他的后颈上。顾夜舟的后颈上没有抑制贴,他是Alpha,不需要抑制贴。他的腺体在皮肤下面,看不见,但沈昀摸到了。硬硬的,小小的,像一颗红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顾夜舟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的手好冷。”顾夜舟说。
“你的脖子好烫。”
“你的信息素好甜。”
“你的也是。”
沈昀的手指在顾夜舟的后颈上慢慢划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划到耳根。顾夜舟又抖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很大,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他的手从沈昀的背上滑到他的腰上,手指扣住他的腰,扣得很紧,紧到沈昀觉得自己的腰要被掐断了。
“沈昀。”
“嗯。”
“你别动。”
“为什么?”
“因为我会控制不住。”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手指从顾夜舟的后颈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顾夜舟的手也从他的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他没去理,就让刘海飘着。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不走。”
“你不走,我会——”
“会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尖,看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上那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那滴血。血沾在他的拇指上,温热的,很快凉了。他用纸巾擦了擦,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你的手在抖。”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天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我明天还来。”
他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灌进去,吹得门框框响。沈昀站在天台上,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刘海盖住了整张脸。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的脚印从栏杆边一直延伸到天台门口,一行深深的脚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水泥地是湿的,凉的,凉到手指发麻。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顾夜舟已经从楼里出来了,走在操场上,黑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太远了,沈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沈昀举起手,晃了晃。顾夜舟也晃了晃手,然后转身,继续走。走到校门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昀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那个橘子皮,干透了,一捏就碎。他没捏,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橘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像干掉的蛛网。他把橘皮放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印。从栏杆到门口,一行浅浅的脚印,比顾夜舟的浅得多,他的体重太轻了,踩在湿水泥地上压不出深印子。两行脚印并排着,一行深的,一行浅的,深的往门口走,浅的跟在后面。
他推开门,进去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他走到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腰带系得很紧,腰很细。睡袍里面是白色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包住了整个脖子。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发梢滴着水,水珠落在睡袍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闻什么。
“你的信息素好浓。”林逸说。
沈昀看着他,没说话。
“顾夜舟来过了?”
沈昀没说话。
“你们的味道混在一起了。栀子花和松木。很好闻。”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你想说什么?”
林逸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睡袍口袋里。他的姿势很放松,放松到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但他的眼睛不是放松的。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很想要的东西、但他不急、他知道那件东西迟早是他的光。
“我想说,你发情期到了,他也在。你们刚才在天台上,如果没人打断,会发生什么?”
沈昀看着他,没说话。
“你会被他标记。临时标记,或者永久标记。不管哪一种,你都是他的了。”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
“关你什么事?”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表面是平的,结了冰,冰面上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很好看。冰下面是黑的,看不到底。
“不关我的事。”林逸说,“但我可以帮你。强效抑制剂,四千八。我给你付。”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你骗谁?”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
“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欠我四个了。”
沈昀没说话。他转身走了,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还在睡,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沈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程川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程川动了一下,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又不动了。沈昀坐在床边,没躺。他看着程川的背,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的呼吸很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小心地活着,怕弄出声响,怕被人听见,怕被人发现他还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黑的,细细的,长长的,像一个问号下面那一竖。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顾夜舟说的话——“因为你在哭。”是林逸说的话——“你欠我四个了。”是程川说的话——“你妹妹快死了。”三句话,三种声音,三个方向。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也许都该信,也许都不该信。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欠的越来越多了。欠林逸的,欠顾夜舟的,欠程川的,欠沈晚的。他欠了太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不起。还不起也要还。拿什么还?拿他自己。他只有他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片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旁边的床上,程川的呼吸也均匀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到调子。那个调子很慢,很平,没有高音,没有低音,就是一条直线,一直往前,往前,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在走。
沈昀听着那个调子,听着听着,自己也跟着那个调子呼吸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程川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两条线并排着往前走,一条深,一条浅,深的往门口去,浅的跟在后面。深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浅的也不知道。但它们在走。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