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12月31日。
新实验室的落地窗外，西溪湿地的水面在冬天的夕阳下泛着灰金色。芦苇全部枯黄了，但站得很直。风一吹，整片芦苇都在动，沙沙响，像一些很远的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
林一是第一个到的。他打开灯，新实验室的灯光在跨年夜的暮色里亮起来。他走到那面墙前。墙上，五年的东西，从001号到最新一张便签，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陆维明的1982年图纸在正中央，光刚好照到。右边是第四年新增的东西——苏晓的“等声音回来”，孟昭元的线和两张照片，顾世安的信，王述之的信，周衍的“它不会剥橘子”，于国栋的蓝手指，方建国的“她不会掉下去了”，李也的“椅子记得的人，比坐过的人多”。他昨天贴的那张便签在最右边——“留白是给还没来的人，留出可以来的地方。”
他在便签下方又加了一行字：“五年。还在留。”
下午，其他人陆续到了。
苏晓带来了《一年》的第二卷——2031年的声音。她把存储卡放在墙边，在“等声音回来”那张便签的下方，贴了一张新的便签：“声音回来了。带回了别的门里的声音。明年继续等。”
陈重带来了那把椅子。椅背底部的激光灼烧字母，现在是七个——F，L，S，C，Z，H，D。他在七个字母下方又刻了一行新字，刻痕很浅，要侧着光才能看见：“这把椅子，坐过的人都会留下一点重量。凹陷越来越深。椅子越来越轻。”
李也带来了《空椅子》的新版扉页。扉页上，陆维明批注的“好”字旁边，现在有两行字。一行是她写的：“她不知道椅子记得谁。但她想让椅子记得她。”另一行是程小棠的字迹，用铅笔写的，很轻：“椅子知道。椅子一直知道。”
方晓雨带来了“手”区域的最新统计。注册用户：一千七百二十三人。手：六百零九只。行业：六十一个。她打印了一张新的统计表，贴在“第四年”文档的旁边。统计表最后一页，她手写了一句话：“这些手，以前在各自的图纸上画线。现在在同一面墙里，被同一种光照亮。”
张浩然带来了周衍的口信。方建国基金第二批独立资助的项目已经批了——二十三个。其中有一个，是用方晓雨的开源工具，建一个全国绘图员的“手”的集合。不是虚拟的，是实体——在郑州一个老工业区改造的社区中心里，有一面墙，墙上将刻满绘图员的手印。不是名人，不是大师，是每一个画过线的人。郑建军是第一个在陶泥上按下手印的人。他按完之后，在那只手的下方写了一行字：“郑建军，画线十八年。摸钢筋一年。这只手，现在知道线里面是什么了。”
方建国最后一个到。他从工地上直接赶来，安全帽还放在车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是红色的，工地上过年发的。他把橘子放在长桌上，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几个，在桌面上停住。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
他看着墙上自己的东西——第一条消息，“我们这些人，应该去哪里？”那行字，写于2028年1月，凌晨三点半。快四年了。纸张的边缘卷了，被反复触摸过。旁边是他手写的四条规则，打印出来装在镜框里。再旁边是于国栋的回复——“她不会掉下去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条消息那张纸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二十年前在CAD图纸上签字时一模一样——用力，不犹豫。
“哪里都可以去。只要还在画线。”
窗外，暮色正在变深。西溪湿地的水面上开始有人放烟花。很远，声音传过来已经轻了，但光还看得见。
周衍从北京打来视频电话。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民政局的档案室。“方建国创作方法公益基金会”的登记证书旁边，多了一面墙。墙上挂着基金资助的所有项目的照片——赵永和的适老菜单，他端着一碗红烧肉，旁边是张秀英老太太，缺了一颗门牙，在笑。何冬的盲人家具，刘师傅的手放在桌沿的凹槽上。程小棠的《空椅子》剧照，清洁工的手放下一颗大白兔奶糖，红色的糖纸在黑白照片里是唯一的颜色。郑建军改造的卫生间，他父母并排通过门洞，没有挤，母亲的手没有扶门框。剥芹菜老人的虚拟影像，他在虚拟墙里坐着，剥芹菜的叶子，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码在椅子旁边。于国栋的蓝手指，在虚空中画户型图的轮廓线。老周修表的手，食指和拇指指尖的茧和镊子柄一模一样。
墙上还有一块空白。周衍说：“这块空白，等明年。”
零点到了。2032年。
林一站到那面墙前。墙上，五年的东西，在跨年夜的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他掏出手机，给陆维明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陆老师，第五年结束了。那排座椅还在建。顾老师去坐了，说信寄到了，风是湿的。孟老师也去了，他画了一辈子的线，终点在那级平台上。王述之老师的学生把平台往前移了半米，那半米，是风决定的。方建国的线变成了墙，他的女儿在墙里放了六百零九只手。那些手以前不认识，现在在同一面墙里被同一种光照亮。苏晓录的沉默，有人在里面听到了自己的母亲。陈重的椅子刻了七个字母，每一个字母是一个人。李也的剧本里，清洁工放的糖被人吃到了，吃到的人不知道是谁放的，但知道是甜的。”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光断续地照亮墙上的图纸和便签。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那排座椅，我帮你建了吗？——还在建。建座椅的人，现在不止我一个了。”
“等你来坐。”
消息显示“已发送”。永远不会显示“已读”。
窗外，2032年的第一个黎明正在到来。西溪湿地的水面从灰色变成淡金色，芦苇的枯茎被水淹没了一半，新的绿芽从水里钻出来，像一些不确定的笔画，在等着被写成句子。
林一转过身。新墙上的空白，在第五年的便签旁边，还亮着。
等第六年。
（第五卷《重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