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虚拟墙”项目运行满一年。
方晓雨把这一年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文档,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的墙上。注册用户:一千二百四十一人。提交项目:一百一十七个。“手”区域:四百二十三只手的影像,覆盖四十七个行业——建筑,结构,装修,机械,纺织,烹饪,木工,裁缝,钟表修理,甚至还有一个捏面人的。
她把那份文档贴在“第四年”便签下方,占了好大一片。文档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这些手,以前不认识。现在在同一面墙里。”
于国栋和方建国的对话——那个“她不会掉下去了”的场景——被方晓雨截图,做成了“手”区域的入口页面。每一个新进入的人,都会先看到这两行字:“于国栋:后来我孙女在那个小学上学,我看到她踮着脚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栏杆到她胸口。我突然想起你。谢谢你。”——“方建国:她不会掉下去了。”
方晓雨在截图下面加了一行说明:“这两个人,以前不认识。一根栏杆让他们认识了。”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方建国在“手”区域里待了整个下午。他不是在看自己的手,是在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的手。一个钟表修理匠的手,食指和拇指指尖有很厚的茧——捏镊子捏了四十年,茧的形状和镊子柄一模一样。那只手正在虚空中拆一只看不见的手表,动作极慢,极稳。方建国在那只手旁边站了很久,然后留了一行字:“我画线的时候,手也这么稳。不是天生的。是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的。”
那个钟表修理匠回复了。他叫老周,七十九岁,在苏州修了五十年钟表。“方师傅,我修表的时候,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是手摸出来的。图纸告诉我尺寸,手告诉我它们合不合适。你画线也是一样。图纸是尺寸,手是感觉。”
方建国把这条回复看了很多遍。然后他走到虚拟空间的边缘——那里有一面空白的墙,是方晓雨预留的“留言区”。他在墙上写了一段话:“我画了二十三年线。前二十年,我以为线就是线。后来摸到钢筋,我知道线是墙。现在在这里,我看到修表的手、揉面的手、量体的手、凿木头的手。我知道了一件事——所有认真做过一件事的手,都在画线。线不一样,但手知道。”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虚拟空间的光照在他写字的虚拟手上。那只手在虚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笔。
跨年前夜,方晓雨在“虚拟墙”里新增了最后一个功能:任何人都可以在留言区留下一段话,系统会把这些话转换成视觉形态——不是文字,是光线。每一段话对应一种颜色和亮度。祝福是暖黄色,怀念是淡蓝色,承诺是红色。所有的光叠加在一起,照在那面由无数只手构成的墙上。
零点的时候,留言区的光同时亮起。暖黄色最多——是那些手的主人对后来者说的话。淡蓝色次之——是怀念。红色只有几道——是承诺。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温的。
方建国站在那面墙前面。他的虚拟身体被那种光照亮。
方晓雨站在他旁边。“爸,你在想什么?”
方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墙上那些手——他自己的手,于国栋的手,老周的手,何冬的手,郑建军的手,那个十八岁建筑系新生的手。四百多只手,在同一面墙上,被同一种光照亮。
“我在想,这些手,以前都在各自的图纸上画线。没有人看见。现在它们在同一面墙上,被所有人看见。不是线被看见。是手被看见。”
方晓雨把这句话记下来。后来她把它刻在了“手”区域的入口——不是用文字,是用那道光。每一个进入的人,会先站在那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颜色里。光落在他们的虚拟手上。不管那只手是年轻还是老,光滑还是有茧,都被照成同一种温的颜色。
方晓雨在项目首页更新了一句话:“这里的手,都会说话。这里的光,记得所有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