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方建国基金资助的第一个项目正式宣告失败。
项目申请人是何冬介绍过来的——一个四十五岁的被裁绘图员,叫郑建军。他在一家中型设计院画了十八年施工图,2029年被裁。之后辗转做过快递分拣、超市理货、工地小工。申请基金的时候,他提的方案是:用可追溯创作法,为自己父母的老房子做一套适老化改造方案。父母都七十多了,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小区里,卫生间的门槛绊过母亲一次。他想把门槛去掉,把门洞拓宽,把淋浴区做成无障碍的。每一处改造,都追溯到一个具体的需求——母亲的风湿,父亲的视力,两个人越来越慢的脚步。
方案写得很细。他画了十八年图,知道怎么把想法变成图纸。基金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
但项目启动两个月后,郑建军给方建国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做不下去了。
“方工,我画了十八年线。但那都是别人让我画的。开发商说这里加一堵墙,我就加。总工说这里改一道梁,我就改。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画什么。”
方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音里是工地的混凝土振捣声。
“你父母的房子,门槛绊过你妈。那个门槛,你想不想去掉?”
“想。”
“那就是你想画的。”
郑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振捣声也停了。
“我想去掉。但我不知道去掉之后,怎么让地面不积水。我以前画图,这些是给排水专业算的。现在我一个人。”
方建国没有再说服他。他说:“项目先停。钱不用退。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来我的工地。摸一次钢筋。”
郑建军是十一月来的。方建国的工地在杭州郊外,一个住宅小区的地下车库。他带郑建军走到一根刚刚绑扎好的构造柱前面。钢筋笼还露在模板外面,箍筋间距均匀,扎丝拧得紧实。方建国拿起郑建军的手,按在钢筋上。钢筋是凉的,表面有锈迹,硌手。
“摸到了吗?”
郑建军的手在钢筋上停了一会儿。“摸到了。”
“这根钢筋,以前是你画的。现在你摸到它了。”
郑建军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钢筋上。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那根钢筋。锈迹蹭在他掌心上,留下铁锈色的印子。他握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手还握着钢筋,头埋得很低。
后来他站起来。手松开钢筋的时候,钢筋上留了一个掌心的温度,很快就散了。
“方工,我想回去把那个项目做完。”
“你知道怎么做了?”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郑建军回去之后,重新提交了方案。他把每一处改造的图纸都附上了“追溯来源”——不是数据,是他对父母生活习惯的观察。母亲进卫生间时,手会先扶住门框,因为门槛让她下意识地找支撑。父亲洗澡时,会在淋浴区站很久,不是因为洗得慢,是因为他怕滑倒,每一动作都很小心。他把门槛去掉了。把门洞拓宽了十五厘米——刚好够两个人并排通过。在淋浴区增加了一个可以坐着的台面,高度是他母亲坐下时膝盖弯曲的角度算出来的。方案最后一页,他写道:“我画了十八年线。这些线,是第一次为我自己画的。也是为我父母画的。”
项目重新启动。郑建军每周在工地下班后,晚上画两个小时。画了两个月。完工那天,他给方建国发了一张照片——他父母站在改造后的卫生间门口,两个人并排通过门洞,没有挤。母亲的手没有扶门框。
照片背面,他写了一句话:“方工,那根钢筋,我摸过了。现在我知道,线里面是这个。”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周衍从北京飞到杭州。他没有提前通知,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林一在整理方法论文档。周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罐啤酒。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他们在新实验室的落地窗前坐下来。窗外的西溪湿地,十二月的水面很暗,芦苇的枯茎在风里轻轻动着。周衍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很久。
“我投过的第一个项目,是做老年陪伴机器人的。”
林一看着他。周衍以前从来没有讲过这些。
“那是七年前。技术团队很强,机器人的交互做得很好。能陪老人聊天,提醒吃药,播放他们年轻时候的歌。我投了全部的钱。”
“后来呢?”
“后来产品上市,卖不出去。我去问一个试用了三个月的老人。他七十多岁,一个人住。我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他说了一句话——‘它不会剥橘子。’”
周衍喝了一口啤酒。
“那个老人每天下午剥一个橘子。剥完之后,一瓣一瓣放在盘子里,等老伴的遗像前凉了,再自己吃。他说,机器人会提醒他吃药,会给他放歌,但不会坐在他对面,陪他剥橘子。”
林一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一点,芦苇沙沙响。
“遇到张浩然那天,我刚决定不再投任何人。我在北京的一个咖啡馆里,看以前的投资记录,准备把公司关了。张浩然坐在隔壁桌,在打电话。我听他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画了二十年线,被裁了。他问我们这些人应该去哪里。’”
周衍把啤酒罐放在地上。
“我后来让张浩然给我看了望江广场的对话记录。十八岁的你,凌晨三点,输入‘我想要一栋会呼吸的建筑’。我当时想,这个人不知道他要花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成,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但他还是输入了那一行字。”
他看着林一。
“我投的不是你们的产品。是我自己一直想成为、但没能成为的那种人。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还敢画第一根线的人。”
林一握着啤酒罐。罐子已经不那么凉了。
“郑建军的项目,算是失败了吗?”
周衍想了一会儿。“不算。他摸了那根钢筋。那就是他的项目。”
那天晚上,周衍走之前,在新墙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的是那个老人说的话:“它不会剥橘子。”
便签贴在方建国基金的四条规则旁边。四条规则是方建国亲手写的——第三条是“让申请人去追溯他们选择不看的东西”。周衍的便签和方建国的规则挨在一起。一个说的是基金应该资助什么,一个说的是为什么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被AI替代。
林一后来在周衍的便签下面加了一行字:“但有人会。方建国会。郑建军会。每一个摸过钢筋的人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