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方晓雨的“墙的集合”收到了第一百份投稿。
投稿人是一个七十一岁的退休绘图员,叫于国栋,画了四十一年装修图纸。他在投稿说明里写道:“我画的都是别人的家。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我画了几千个家,没有一个是我自己的。退休之后,我和老伴住在儿子家里。儿子家的装修是我画的。我住在自己画的房子里,但我觉得那是儿子的家。”
他的投稿不是图纸。是一张手的照片。七十一岁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蓝——那是晒蓝图的化学试剂,四十一年了,渗进了指纹里。照片背面写着:“这只手,画过几千个家。现在想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
方晓雨把这张照片导入虚拟空间。她为于国栋建了一面墙。不是用他画过的图纸——那些装修图纸没有结构,只有尺寸。她建的是他画过的所有“家”的平面拼合——几千个户型图的轮廓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面由门、窗、墙构成的网格。走进去的人,会站在几千个家的交界处。
于国栋是第一个进入这面墙的人。他的孙女帮他戴上的VR设备。他在那面由自己画过的所有家构成的墙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虚拟空间中,用手指沿着一条户型图的轮廓线慢慢移动。
“这个家,”他说,“是一对年轻夫妻的婚房。他们让我在卧室里多加一个插座。说床头要两边都有,手机充电不用抢。”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条线。
“这个家,是一个老太太的。她让我把厨房的门开大一点,轮椅能过。她说她老伴坐轮椅,以前是做饭的人,现在做不了了。但她想让他能进厨房,看着她做。”
他的手指移到最边缘的一条线。
“这个家,是我自己的。我画了四十一年,最后给自己画了一个书房。两米七乘三米五。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我每天早上坐在那里,看太阳照在图纸上。”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线上。虚拟空间中,那只七十一岁的手和那条线重叠。
“现在这个书房,在这里了。”
八月初,方晓雨在虚拟空间中新增了一个区域。叫“手”。
起因是她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在投稿时上传的不是图纸,是手的照片。于国栋的蓝手指。一个四十五岁女绘图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指甲会卡在键盘缝隙里。一个退休结构工程师的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有一个很大的茧——握笔握了四十年磨出来的。一个工地技术员的手,虎口有一道疤,是被钢筋划的。一个建筑系大一新生的手,十八岁,手指光滑,还没有茧。他在照片旁边写了一段话:“这是我握铅笔的手。还没有茧。但以后会有。我想让以后的我,记得现在的我。”
方晓雨把这些手一只一只地放进虚拟空间。不是作为平面的照片,是作为三维的扫描模型。每一只手都可以从各个角度观看——掌心,手背,指缝,指甲。走进这个区域的人,会看到无数只手悬浮在虚空中。有的手年轻,关节光滑;有的手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所有的手都在做同一个动作:画线。
方建国是第一个完整走完“手”区域的人。
他站在那片虚空中,周围全是手。画图的手,摸钢筋的手,握铅笔的手,敲键盘的手。他走到一只很年轻的手前面——十八岁,建筑系大一新生。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支虚拟的铅笔,正在一条虚拟的线上移动。手指的姿势还有些僵硬,握笔的角度不太对。
方建国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虚拟空间中,他的虚拟手和那只十八岁的手重叠在一起。他的手比那只手大一圈,指节粗,虎口有茧。两只手重叠的时候,年轻的手还在画线,老的手在虚空中做出调整握笔姿势的动作。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握笔也是这样。太用力。画一个小时手就酸。”他说。
方晓雨在旁边看着。她把父亲的手调整握笔姿势的动作录下来,做成一个可选的交互提示。后来进入这个区域的年轻使用者,如果选择了“学习握笔”,就会看到一只五十三岁的手,在教他们怎么握铅笔。
方建国在“手”区域里找到了于国栋的手。那只蓝手指的手,正在虚空中画一条户型图的轮廓线。他在于国栋的手旁边留了一行字:“于师傅,我画了二十年结构。你画的那些家,撑住它们的墙,可能是我画的。方建国。”
九月,方建国在“手”区域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每周会进去两三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方晓雨一起。他不怎么看那些线了——他看那些手。看那些和他一样、画了一辈子线的人的手。
有一天,他在于国栋的手旁边看到了于国栋的回复。回复写在那行字下面,蓝色的字,和于国栋手指上的蓝色一样。“方工,我记得你。2008年那个小学,走廊的栏杆,你让我加高了一格。我当时觉得你太较真。后来我孙女在那个小学上学,她三年级。有一天我去接她,看到她踮着脚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栏杆到她胸口。我突然想起你。谢谢你。于国栋。”
方建国看着那行蓝色的字。虚拟空间里,他的手悬在于国栋的回复上方,没有碰。
他对于国栋的回复写了四个字:“她不会掉下去了。”
后来方晓雨把这个交互场景截图,贴在虚拟墙项目的首页。标题是:“两只手。一根栏杆。等了十三年。”截图下方,她加了一行项目说明:“这里的手,都会说话。”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方晓雨在“手”区域里新增了一个功能:任何人都可以上传自己或父辈的手的照片,系统会自动将手建模为三维模型,并放置在虚拟空间中。上传者需要填写三个信息:手的主人是谁,这只手画过什么线,这些线后来变成了什么。
功能上线后的第一周,上传量超过了两百。
有一只面包师的手,虎口被烤盘烫过,留下一块光滑的疤。他在上传说明里写:“这只手揉了三十年面。每一个面包的形状,都是这只手决定的。不是机器。是手。”
有一只裁缝的手,食指上全是针眼。她写道:“这只手做了四十年衣服。量体的时候,手会告诉布应该往哪里走。布知道。手也知道。”
有一只机械师的手,指甲缝里是机油,洗不掉了。他写道:“这只手修了三十年发动机。每一颗螺丝的松紧,是手摸出来的。扭力扳手只给数字。手给感觉。”
方晓雨把所有的手都放进去。手越来越多,从几十只到几百只,悬浮在虚拟空间中,像一片由手构成的森林。每一只手都在画线——面包师在揉面,裁缝在量布,机械师在拧螺丝,绘图员在画轴线。不同的动作,同一种专注。
方建国每周都会来。他不再只看绘图员的手。他看面包师的手,裁缝的手,机械师的手。他在机械师的手旁边留了一行字:“拧螺丝和画线一样。都是摸出来的。”
那个机械师回复了:“我父亲是画图的。他画了三十年机械图纸。他走之前,把所有的图纸留给我。我一张一张地摸过。他画线的时候,手的力道不一样。重要的线,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那些凸起,比图纸本身重。”
方建国把这条回复截图,发给方晓雨。
方晓雨看完之后,在“手”区域的项目说明里加了一句话:“每一只手,都画过一条线。每一条线,都撑着点什么。有些撑的是楼。有些撑的是面包。有些撑的是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