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精血没入邪佛眉心的瞬间,惊天动地的魔神虚影,连同那毁天灭地般的威势,骤然一滞,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白姑脸上的狰狞和疯狂凝固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邪佛之间的联系,像是被一把滚烫的利刃强行切断。
那股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内的阴森力量,消失了。
紧接着,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
那间阴森破败的禅房,那尊青面獠牙的邪佛,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画,迅速地晕染、散开、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和煦的阳光。
耳边,不再是婴儿凄厉的哭嚎,而是熟悉的蝉鸣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鼻尖,闻到的不再是陈腐的怨气和血腥,而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味。
白姑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公园的长椅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衣服。
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沙坑,几个孩子正在里面用塑料铲子堆着城堡。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妈妈!妈妈你看!我堆的火车!”一个清脆的、带着奶气的童声,像是一道惊雷,在白姑的脑海中炸响。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十五年的身影。
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的背带裤,脸上沾着几粒沙子,正举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土“火车”,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
是小石头,是她的儿子。
白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笑容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小石头见她不说话,只是掉眼泪,有点着急了。
他丢下旁边的“火车”,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她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帮她擦眼泪。
“妈妈不哭……是不是石头不乖?”
温热的、带着沙子颗粒感的触感,从脸颊上传来,如此真实。
“不……不是……”白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贪婪地闻着儿子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泪水浸湿了他小小的肩膀。
“是妈妈……是妈妈想你了……太想你了……”她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来,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被这温暖的拥抱融化了。
她不是什么供奉邪佛的白姑,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的母亲。
“妈妈,我在这儿呀!”
小石头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乖乖地拍着她的背,用稚嫩的声音安慰她。
“我每天都跟妈妈在一起呀。”
白姑哭了好久,直到把十五年的眼泪都流干,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松开儿子,捧着他的小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怎么也看不够。
“石头……告诉妈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记得,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脸色总是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没有呀!”小石头奇怪地看着她,还在她面前用力地跳了两下。
“你看,我可有劲儿了!老师说我跑得比小胖还快呢!”
白姑愣住了!她仔细看去,发现怀里的小石头,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病气。
他……是健康的!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这是一个梦!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是那个男人,是他为自己造的梦。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周围温暖的阳光,和谐的欢笑声,开始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杂音。
“嗡……”一种令人心悸的低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公园里嬉笑的孩子们,动作变得僵硬,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变得诡异而呆板。
蔚蓝的天空,边缘处开始渗透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宣纸上滴落的墨点,正在迅速扩散。
“妈妈……我……我冷……”
怀里的小石头,身体忽然开始发抖,他原本红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青紫。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露出了白姑此生最恐惧的痛苦表情。
“不……不!”
白姑惊恐地尖叫起来,十五年前,儿子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画面,与眼前的一幕重叠,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再次摧毁。
“桀桀桀……一个虚假的幻象,也想抚平一个母亲的怨念?可笑!”
那尊邪佛的声音,在扭曲的天空中回荡。
“白素!看看你的儿子!他就要死了!再次死在你的面前!你不是想救他吗?”
“把你的怨恨,你的痛苦,你的一切都献给我!我能给他真正的永生!”
黑气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这个小小的公园彻底吞噬。
白姑抱着不断抽搐、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儿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挣扎。
是啊,这是假的!这只是一个梦。
可是就算是假的,她也想让她的儿子,能在这个梦里,健康地、快乐地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秒钟。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黑气侵蚀的天空,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了一个母亲最原始的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就在这时,一个淡然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吵死了,说了让你别吵。”
白姑猛地回头,只见陆离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从旁边不知道哪个小孩的野餐篮里,顺手拿了个苹果,自顾自地啃了一口。
“咔嚓。”清脆的声音,在这片诡异死寂的幻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你……”白姑看着他,又看了看天空中的黑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离没理她,而是看向了天空,撇了撇嘴:“我说你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不讲究?”
“人家母子团聚,你非要出来刷存在感!当灯泡,很光荣吗?”
“区区人类修士,也敢在本座的领域内放肆!”邪佛怒吼着,天空中的黑气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朝着陆离和白姑吞噬而来。
“你的领域?”陆离嗤笑一声,站起身,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一扔。
“搞清楚,这里是我的幻境,我搭建的场景。”
“在这里,我就是导演!你说,我让你演什么,你就得演什么。”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天空,轻轻一夹。
“比如,让你变成一只……哈士奇,怎么样?”
话音未落,天空中那张恐怖的、由黑气组成的巨脸,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
然后,在白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形、拉长……最后,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只吐着舌头,眼神中充满了“智慧”的哈士奇头像。
“嗷呜?”
那哈士奇头像,还歪了歪脑袋,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叫声。
整个世界的恐怖氛围,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