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黑佛亮起红光的刹那,陆离便知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一股远超刚才的磅礴怨力,如水银泻地,瞬间充斥了禅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变得粘稠如沼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得肺腑生疼。
墙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黑色污渍,此刻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隐约间,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孔,无声地张着嘴,对着陆离发出凄厉的诅咒。
“桀桀桀……”
白姑的笑声不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体,尖利,嘶哑,疯狂。
“我这尊‘鬼子母’,可是用整整七具婴尸,合着九十九味至阴至邪的药材,在乱葬岗的阴脉上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成型的!”
“它最喜欢你这种阳气旺盛的修士了,把你吸干,能顶的上十个婴儿的‘先天一炁’!”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尊黑色的“鬼子母”邪佛竟缓缓地从神龛上漂浮了起来。
它本是木石雕刻,此刻却仿佛有了血肉,那双猩红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锁定了陆离。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攥住了陆离的心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逆流。
这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压制,更是精神层面的冲击。
无数婴儿夭折前的恐惧、被剥离生命时的痛苦、以及母亲们失去孩子后的绝望。
这些驳杂而污秽的情绪,凝成一股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试图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没用的!”白姑状若疯魔,披头散发地吼道。
“在‘鬼子母’的‘万婴恸哭’大阵里,你的道心会被一点点磨碎,你的魂魄会成为我儿最好的补品!”
然而,在那如山崩海啸般的精神冲击下,陆离的眼神却依旧清明。
甚至,在那片冰冷的寒意之下,还藏着一丝……怜悯。
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吵死了。”
陆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狂暴的湖面,清晰地传到了白姑的耳中。
“你……你说什么?”白姑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我说,太吵了。”陆离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你这些小东西,哭起来中气倒是挺足,可惜,不成调子。”
“还有你,一把年纪了,大吼大叫的,对嗓子不好。”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极致的蔑视。
白姑瞬间被点燃了,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在对方面前,就像是一场拙劣的杂耍。
“你找死!”她尖叫一声,双手结印猛地向前一推!
“轰!”
整个禅房内的所有怨气,瞬间被调动起来,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婴儿手臂组成的黑色鬼爪,朝着陆离当头抓下!
那鬼爪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要被捏碎。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陆离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整个房间怨气流转的节点上。
紧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随手往空中一抛。
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面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八卦罗盘。
罗盘通体由老雷击木制成,边缘处已经摩挲得油光发亮,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和符号。
它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堂皇正大的气息,仿佛能镇压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陆离口中飞速念出九字真言,单手掐诀,对着罗盘中央的指针猛地一指!
“嗡——”
罗盘非但没有被那股庞大的怨气冲垮,反而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中央那根赤红色的指针,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红影。
那只巨大的黑色鬼爪,在距离陆离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竟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空中,动弹不得。
组成鬼爪的无数怨气,像是被投入了绞肉机,发出更加凄厉的叫声,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这是什么?!”白姑脸上的疯狂第一次被惊骇所取代。
她的“万婴恸哭”大阵,核心在于“怨”,怨气越重,力量越强。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性的术法,为何能凭一个罗盘就定住她蓄力一击?
“风水,你懂吗?”
陆离好整以暇地开口,甚至还有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仿佛刚才经历生死一线的不是他。
“你这里的风水格局,很讲究啊!坐北朝南,背靠阴脉,引四方怨气汇于一堂。”
“堂前种槐,院后埋尸,以活人阳气养地下阴煞,再以阴煞之气滋养这尊邪佛。”
“环环相扣,是个不错的养尸炼鬼局。”
他每说一句,白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她十五年来苦心经营的秘密,对方却像是在点评自家后花园一样,信手拈来,一语道破。
“可惜啊!”陆离话锋一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你是在借天地之势,实际上,你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尊悬浮在空中的邪佛:“你以为,是你在供奉它,驱使它?”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错了!从一开始,就是它在‘养’你。”
“它以你儿子的执念为饵,以你的丧子之痛为食,将你一步步从一个可怜的母亲,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
“你收集的‘先天一炁’,九成九都被它吞了,剩下那么一丝残羹冷炙,吊着你的念想,让你为它卖命。”
“你不是它的主人,你和那些死去的婴儿一样,都只是它的祭品。”
“不!不可能!你胡说!”白姑的情绪彻底失控,疯狂地摇头。
“是它在帮我!是它答应我,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
“活过来?”陆离冷笑一声。
“你儿子早就死了,魂魄也入了轮回。”
“你那冰棺里的,不过是一具被怨气浸泡了十五年的空壳。”
“就算你把全天下的婴儿都杀了,也只是在为这尊邪物增加道行,你儿子,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长出来。”
陆离的话,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将白姑最后的希望凌迟得血肉模糊。
“啊——!”
白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她双目赤红,七窍中竟隐隐有黑色的血液渗出。
她放弃了对陆离的攻击,转而将所有的力量,孤注一掷地灌入了那尊邪佛体内!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嗡——!”
得到了海量怨气补充的邪佛,红光大盛,体积瞬间膨胀了一圈,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邪恶的气息轰然爆发!
那只被定住的鬼爪瞬间挣脱了束缚,与邪佛本体合二为一,化作一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巨大魔神虚影,朝着陆离猛扑过来!
整个院落的地面都在颤抖,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仿佛末日降临。
然而,陆离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魔神虚影,看着那背后状若疯魔的白姑,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执迷不悟。”
他抬起手,并起剑指,指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悄然渗出。
那滴血,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周围的阴森死气格格不入。
“罢了,既然讲道理你不听,那就让你亲眼看一看吧。”
他屈指一弹,那滴精血没有飞向魔神,也没有飞向白姑,而是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红线,悄无声息地,射向了那尊邪佛的眉心。
“以我之血,开彼之眼,入汝之梦,见本来真!”
“今日,我便让你……母子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