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去云南。
苏雨的电话是在她驶上高速半小时后打来的。“陈远的住处被人盯上了，不是昨晚，是现在。王芳说楼下停着两辆陌生的车，已经停了两个小时，没人下来，也没人走。”林薇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车就走了。警察走了，车又回来了。”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等人的。等陈远回来。”
林薇闭上眼睛。她想起陈远留在铁皮盒子里的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帮我照顾好王芳。”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他提前把笔记藏好，把后事交代好，然后一个人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连王芳也不知道。
“林薇，你还要去云南吗？”苏雨问。
林薇睁开眼，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往南，是云南，是父亲藏身的山村，是那棵刻着她名字的桂花树。往北，是晋江，是陈远空荡荡的家，是王芳一个人在楼下那两辆陌生车辆的注视下，独自度过的每一个夜晚。她打了一把方向，掉头。
周慕白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过来。“你往回走了？”“对。”“为什么？”“因为陈远不在了，但王芳还在。如果那些人找不到陈远，下一个就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在小楼等你。”
回到晋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塘口镇。周慕白在高速出口等她，上了她的车。老陈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夜色中驶向那个被阴影笼罩的小镇。
王芳没有开灯。林薇敲门的时候，里面很久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轻声说：“王阿姨，是我，林薇。”门开了一条缝，王芳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眼睛红肿，但没有哭。她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慕白，侧身让了让。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小夜灯。王芳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膝盖，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还在楼下。”她说，声音很轻，“两辆车，一辆黑色的，一辆深灰色的。从下午就一直停在那里，没人下来。”
林薇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楼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的路边停着两辆车，车灯熄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王阿姨，陈远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王芳摇了摇头。“他只说，让他走。不要找他。等他安顿好了，会联系我。”
“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薇。“这是他走之前留给我的。说如果他一个月没有消息，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色，齿痕很深。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老屋”。
林薇不认识这把钥匙。她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日期——1998年11月7日。外公去世的那天。
“王阿姨，陈远有没有提过一个‘老屋’？”
王芳想了想。“他以前说过，在乡下有个老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很久没人住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哪里？”
“他没说。只说很偏僻，不好找。”
林薇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她的皮肤。她想起外公笔记里那句话——“我把一切都记下来了，藏在只有薇薇能找到的地方。”她已经找到了外公藏的那些笔记，但也许，还有一些东西，连外公都不知道，只有陈远知道。而陈远把那些东西，藏在了那个叫“老屋”的地方。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林薇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那两辆车正在离开，一辆接一辆，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王芳也听到了，她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们走了。”她说。
“今晚不会回来了。”周慕白说，“但明天也许还会来。王阿姨，你不能住在这里了。”
王芳看着他。“我能去哪？”
“去晋江。苏清婉那边有空房间，你先住着。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
王芳沉默了很久。她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看了看墙上那些褪色的照片，看了看厨房里那副用了几十年的碗筷。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收拾东西。”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林薇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下，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着什么。
“你觉得陈远还活着吗？”她问。
周慕白想了想。“活着。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的。”
“他为什么要躲？”
“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
林薇握紧手里的钥匙。铜齿硌着她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那把钥匙，”周慕白看着她，“你知道是哪里吗？”
林薇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王芳收拾好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关上了门。锁孔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结束了。
回晋江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林薇开着车，周慕白坐在副驾，王芳一个人坐在后座，抱着那个小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一言不发。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王阿姨，陈远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老屋’的地方？”林薇又问了一遍。
王芳沉默了很久。就在林薇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他说过，那个老房子在青县，一个叫石桥的村子。是他父亲留下的，很久没人住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去那里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那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青县，石桥村。林薇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她不知道那个村子在哪里，不知道那个老房子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陈远是不是已经去过了。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林薇把钥匙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岚。陈岚很快回复：青县石桥村，距离晋江两百三十公里，开车大概三个半小时。那个村子很偏，没有直达的班车，也没有旅馆，要去只能自己开车。
林薇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她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们去青县。”
周慕白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开车。”
林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得刺眼。她不知道那个老房子里有什么，不知道陈远是不是还在那里，不知道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会不会跟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因为每等一天，那些笔记就会在别人的手里多待一天。而那些笔记，不属于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