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钱明被警察带走了。不是沈方舟报的警,是张秘书的媳妇——那个孩子才三岁的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派出所,哭着说钱明害了她男人,要求警察主持公道。钱明涉嫌指使他人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被刑事拘留。
沈方舟从老刘那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晴了,江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船排成一队,慢吞吞地往出海口的方向走。
“沈总,你不高兴?”老刘在电话那头问。
“高兴什么?”
“钱明被抓了。他搞你这么久,终于遭报应了。”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遭报应。他是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
老刘没听懂,但没再问。
挂了电话,沈方舟继续批文件。签完最后一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钱明——瘦,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带刺。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一个留在了体制内,一个下了海。一个成了副总,一个成了老板。一个被人举报,一个成了举报别人的人。二十年,两个人都变了。但变的方向,不一样。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今天做糖醋排骨。妈说她想吃甜的。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好。妈最近胃口不错。
苏棠:嗯。她说你做的饭不如她做的好吃。
沈方舟:她什么时候吃过我做的饭?
苏棠:她说你小时候做过。番茄炒蛋,炒糊了。
他笑了。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妈居然还记得。
沈方舟:你跟她说,我现在不会炒糊了。
苏棠:她说你现在也不做。
沈方舟:今天晚上我做。
苏棠:真的?
沈方舟:真的。你跟妈说,让她歇着。
苏棠: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看表。三点半,还早。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空白文档。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的父亲”,又删掉了。又打——“二十年”,又删掉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
“爸,听说钱明被抓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棠姐姐跟我说的。”
“她消息倒快。”
“爸,你高兴吗?”
沈方舟想了想。“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你想要什么结果?”
“想要他承认自己错了。不是对我承认,是对他自己承认。”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想主义了?”
沈方舟愣了一下。“理想主义?”
“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只讲实际,不讲理想。”
沈方舟没说话。
“是不是苏棠姐姐把你变成这样的?”
“可能是。”
“那挺好的。”沈知行说,“爸,我上课了。挂了。”
电话挂了。沈方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江面上有船在走,走得稳稳当当。
晚上,沈方舟回到老街,直接进了厨房。苏棠正在切土豆丝,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进来干嘛?”
“做饭。说了今天我做。”
“你真的做?”
“真的。”
她把刀递给他。他接过去,开始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很稳,切出来的丝比苏棠切的还细。苏棠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这么细的?”
“一个人住的时候。不切细点,不好熟。”
她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切完土豆丝,又切葱姜蒜,动作利落,一气呵成。老太太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厨房,也愣了一下。
“沈方舟做饭?”
“嗯。他说今天他做。”苏棠说。
老太太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沈方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妈,你看什么?”
“看你做饭。几十年没见你做了。”
他没说话,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开始热锅。倒油,放葱姜蒜爆香,下土豆丝,大火快炒。滋啦一声,香味蹿起来。苏棠吸了吸鼻子。
“好香。”
“还没放盐呢。”
“不放盐也香。”
他笑了。放盐,放醋,翻炒几下,出锅。土豆丝根根分明,油亮亮的,醋香扑鼻。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怎么样?”沈方舟问。
“咸了。”
他愣了一下。“我按平时放的盐。”
“我口轻。你口重。”
苏棠在旁边笑。“妈,他做菜就这样。咸。”
老太太又夹了一筷子。“但脆。火候够。”
苏棠也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好吃。”
沈方舟把其他菜也炒了——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摆上桌。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苏磊和王秀兰也过来了。苏磊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谁做的?”
“你沈哥。”苏棠说。
苏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嚼了嚼。“好吃。比姐做的好吃。”
苏棠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姐做的也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王秀兰在旁边笑,老太太也笑了。沈方舟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家了。
吃完饭,苏棠洗碗,沈方舟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方舟。”
“嗯。”
“钱明的事,算完了吗?”
“算完了。”
“他还会再搞你吗?”
“不会了。他自己都出不来了。”
苏棠放下碗,转过身来。“沈方舟,你恨他吗?”
他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可怜人。”
她看着他,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遇见你以后。”
“你又来这套。”
他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小了很多,偶尔吹一下,窗帘轻轻动一下。苏棠靠在他肩膀上。
“沈方舟。”
“嗯。”
“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搞你吗?”
“不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靠岸了。岸上的人,在等它。
日子一天一天过。老太太渐渐习惯了老街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菜切菜,等苏棠开门。下午织毛衣,跟陈姨聊天,跟王秀兰择菜。晚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就困了,回屋睡觉。
苏磊的手法越来越好了。有客人点名要他做脸,说“这小哥手艺不错,人也细心”。苏磊被夸了,不好意思地笑,干活更卖力了。
王秀兰也渐渐融入了。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苏棠不在的时候,她能独当一面。陈姨说“秀兰是个好帮手”,她听见了,偷偷抹眼泪。
苏棠的美容院生意越来越好。老街的人说“棠记”做脸做得好,价格公道,老板娘人也好。新客人介绍老客人,老客人带新客人。苏棠忙不过来,打算再招一个人。
沈方舟的单位也恢复了平静。孙总的案子结了,赵志强的案子也结了,钱明被抓了。没人再举报他,没人再搞他。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加班,但尽量不加班。
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衬衫,平平整整,没有褶皱。
周末,沈知行来了。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站在老街路口。苏棠在门口冲他挥手。
“知行,这边。”
他走过来,叫了一声“苏棠姐姐”,然后探头往店里看。“奶奶呢?”
“在屋里。等你呢。”
沈知行走进去。老太太坐在折叠桌旁边,戴着老花镜,在择韭菜。看见他,放下韭菜,摘下眼镜。
“知行?”
“奶奶。”
“长高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又高了。”
沈知行笑了。老太太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
“学习怎么样?”
“还行。年级前十五。”
“前十五?上次不是前二十吗?”
“进步了。”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晚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奶奶,我爸做饭。他说今天他做。”
老太太看了沈方舟一眼。“你爸做饭?能吃吗?”
“上次做了,好吃。”
老太太哼了一声。“那是你没吃过好吃的。”
沈方舟在旁边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沈方舟做了六菜一汤,比上次多了两个。老太太每道菜都尝了,每道菜都说了评语。红烧肉太咸,清蒸鱼刚好,糖醋排骨太甜,酸辣土豆丝太辣,番茄炒蛋太酸,青菜太淡。沈知行听着,不住点头。
“奶奶,你每道菜都挑毛病。”
“不是挑毛病。是说实话。”
沈知行笑了。“那你说,哪道菜最好吃?”
老太太想了想。“都好吃。”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都有毛病吗?”
“有毛病也好吃。”
沈方舟低下头,笑了。
吃完饭,沈知行帮苏棠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苏棠姐姐。”
“嗯。”
“我爸变了。”
“哪变了?”
“以前他不会做饭。以前他也不会笑。以前他也不会说那么多话。”
苏棠没说话。
“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
“不是。是他自己想变的。”
沈知行看着她,很久。“苏棠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爸活得像个人。”
苏棠笑了。“你也是人。你也要活得像个人。”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第二天下午,沈知行要回学校了。老太太给他装了一袋东西——红烧肉、酱菜、水果、饼干,比上次还多。
“奶奶,太多了。”
“吃不完分同学。”
沈知行提着袋子,站在老街路口。沈方舟站在他旁边。
“爸。”
“嗯。”
“我走了。”
“好。”
“你注意身体。别老加班。”
“好。”
沈知行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爸,钱明的事,你真的不恨他?”
沈方舟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不是坐牢的代价,是变成他讨厌的那种人的代价。”
沈知行看着他,很久。“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遇见你苏棠姐姐以后。”
沈知行笑了。“那我走了。”
“好。”
沈知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爸。”
“嗯。”
“你跟苏棠姐姐,什么时候办酒席?”
沈方舟愣了一下。“还没想。”
“快点办。我还等着吃席呢。”
他笑了,转身走了。
沈方舟站在路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阳光很好,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照在那块“棠记美容院”的招牌上,照在那两盆绿萝上。
他转身走回美容院。苏棠站在门口,白衬衫,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他,笑了。
“知行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办酒席。”
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说还没想。”
“那你现在想。”
他看着她。“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你定。”
她想了想。“下个月八号。好日子。陈姨说的。”
“好。就八号。”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我们办酒席,请谁?”
“请陈姨,请苏磊,请秀兰姐,请妈。请老刘,请小王,请赵院长。请知行,请周敏。”
她愣了一下。“请周敏?”
“请。她也是知行的妈。”
她看着他,很久。“好。请。”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远处的江面上,船鸣笛了。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靠岸了,岸上的人,在准备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