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推门而入,药铺里坐着个老者,正低头碾药。她未多言,只问山中可有识百草的老药农。老人抬眼打量她片刻,从抽屉取出一张粗纸,画了路线,指了指屋后那条被雾气遮住的山径。
她道了谢,转身就走。天刚亮,露水压着草尖,脚下一滑一滑地沿着溪边小路往上。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灌木擦着袖口沙沙作响。她左手虎口那道旧疤被风一吹,微微发紧,但她没停步。
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在半山坳看见一间茅屋。泥墙塌了半边,屋顶盖着新割的茅草,门前晾着几串草根。她走近时,一只黑狗从屋角窜出,低吼着挡在门口。
她站定,从布囊里取出随身带的一包粗盐和半块干饼,轻轻放在门前石上。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用炭笔写道:“非求贵药,但问一味黄精可入膳否。”写完,将纸条压在盐包下,转身便走。
日头偏西,她原路返回。走到石前,发现盐和饼已不见,原处多了一篮洗净的黄精根,湿漉漉的还沾着山泥。篮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斜:“嫩者炖肘,老者焙粉。”
她拎起篮子,手指抚过黄精表皮。根茎粗壮,断面乳白,确是上品。她没再往山上走,抱着篮子快步下山。回镇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
到食肆已是掌灯时分。她顾不上吃饭,先将黄精倒入木盆,加冷水浸泡。水很快变浑,她换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水清如初。接着切片,用米酒浸上,又取陈皮两片、甘草三段备好。
灶火重燃。她架起铁锅,放入猪肘焯水去腥,另起砂锅,先铺一层黄精,再放肘子,加姜片、葱结,倒入酒水,盖上荷叶,封上泥坛口,点文火慢煨。
第一锅烧了两个时辰,揭开时肉虽酥烂,汤却发苦,黄精涩味未除。她尝了一口,眉头微皱,将整锅倒进潲水桶。
第二锅她改用陶罐,火候调得更小,每盏茶添一次热水。可肘子炖得太久,肉质松散,入口无香。她盯着蒸汽升腾的节奏,想起清晨那朵刻在铁柄上的莲——沉稳、不急、有章法。她忽然明白,这味药不能抢火,得让它自己开口。
第三锅,她守在灶前,不动不翻,只听锅内细响。水沸则微调柴薪,气弱则拨动炭灰。四时辰后,揭盖刹那,香气扑面而来。汤色金黄清亮,黄精化若凝脂,肘肉颤而不散。她盛一小碗端至门口,自己先尝。
入口甘润,回甜绵长,补而不燥,油而不腻。她放下碗,嘴角微动。
恰在此时,村中赶集归来的几个汉子路过,闻到香味站住脚。一人探头问:“沈姑娘,今儿炖的啥?这么香!”
“黄精肘。”她说,“试试?”
那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哟!我娘身子虚,几十年没吃过这么补的汤!多少钱一碗?”
“今日试新,不收钱。”她又盛了两碗递过去。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当夜,食肆灯火通明,堂前坐满,门外长凳也排上了人。有人专程从十里外赶来,只为喝一口这“神仙肘汤”。她忙到二更,才把最后一桌送走。
灶台还温着,她洗锅涮碗,动作未停。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空碗上,泛着微光。
次日午前,一个男子登门。青绸直裰,腰佩玉扣,自称漕帮账房,姓吴。他说帮中头领五十大寿,要订十桌席面,特来查验后厨洁净与否。
“我们漕帮做事讲究规矩,”他说话斯文,“食材不清,宁可不吃。”
沈禾点头:“请。”
她亲自引路,推开后厨门。灶台整洁,陶瓮排列有序,案板上的菜蔬刚洗过,水珠未干。那人目光扫过墙面、梁柱、灶膛,脚步缓缓往里走。
她不动声色,顺手调整了头顶油灯的位置,让灯影斜照地面。养母曾教她“布影辨人”——人若心虚,呼吸必乱,影子随之晃动失常。
那人站在灶台前,看似专注查看锅具,肩影却在墙上忽宽忽窄。她眼角一眯:正常站立,肩幅应稳定;此人步移影滞,显是刻意收肩,掩饰身形。
她佯装整理架上陶罐,指尖轻拨悬挂的铜铃。铃响一声,灯影骤然晃动。刹那间,那人影在墙上暴露出一个极短促的蹲伏动作——像是要伸手探取灶台深处之物。
她心中了然。
面上却笑:“厨房油烟重,您再往里走恐污了新袍。不如回前厅品茶,我给您看菜单?”
那人抬头,眼神一闪,随即笑道:“也好,是我冒昧了。”
她引其出门,奉上新茶,亲自写下席面单子。对方匆匆看过,说回去商议便走。她送到院门,看他骑马离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灶房,她关紧后窗小门,落了闩。又将辣椒粉、花椒末重新归位,原本敞开的调料架推回原处。她在门槛内侧撒了一层薄灰——这是养母传下的“防夜盗三法”之一,若有外人踏入,必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坐在灶前木凳上,取出菜谱本,翻到空白页。蘸墨写下:“腊月初七,申时三刻,漕帮来人,目测身高六尺二寸,左肩微塌,疑为探子。”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枕下。
她起身走到院中。夕阳西沉,余晖映在屋檐,七颗珍珠串成的帘子被风吹动,偶尔相碰,发出脆音。孩子们昨日背书的地方还放着半张破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人之初”。
她立在那里,手中木勺轻敲掌心,一下,两下。
远处传来打铁声,叮当有力,由远及近,又渐渐隐去。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