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走错了
进度款到账，设备顺利发运。
但验收通过后，还有一道手续，躲不过去——技术交底。
甲方要当面确认，设备的技术参数、安装要求、操作规程，每一项都要对上。
一丝不差，才算正式交付。
舒老板，不敢去。
王宸接到舒老板电话时，正在车间核对设备发运清单。
电话那头，舒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丝刻意的掩饰。
“你去。”
没有多余的铺垫，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托付。
“迁安那边，技术交底的事，你去办。”
“你懂技术，全程全权代表公司，怎么说，你定。”
王宸没多问，只是平静应了一声：“好。”
他心里清楚，舒老板为什么不敢去。
投标的时候，标书写得天花乱坠，图纸画得规范漂亮。
但舒老板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懂技术，一点都不懂。
万一甲方问个专业问题，他答不上来，露了馅，前面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铺垫”，全都会白费。
骗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绝不能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你去找老板老婆的弟弟。”
舒老板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生怕被身边人听见。
“他管现场，技术交底，他签字就行。”
“你跟他把各项参数过一遍，只要他没意见，签了字，这事就成了。”
“好。”
王宸再次应下，没有追问半句。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里的清单，收拾好技术交底需要的资料——参数表、安装手册、操作规程，一一整理整齐，塞进包里。
没有耽搁，当天下午，他就坐车，再次前往迁安。
迁安老板的办公楼，他是第一次来。
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王宸下了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楼很大，气派得有些晃眼。
门更大——两扇厚重的铜门，足足有七八层楼高，宽三十多米，牢牢嵌在楼体里。
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铜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堂，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影。
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小心翼翼。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大堂里，整齐排列着好几部电梯。
左右各一排，中间还有两部，标识繁杂。
王宸看了一眼指示牌，一时没看明白。
他没多想，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径直走进了旁边的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电梯轿厢——摆着柔软的沙发，小巧的茶几，墙上还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画，格调十足。
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人，站在角落，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见他进来，微微欠身。
“先生，请问您到几楼？”
王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愣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技术部，现场管理办公室。”
女人脸上的微笑没变，依旧温和。
可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还有几分委婉的提醒。
“先生，不好意思，这是专用电梯。”
她的语气依旧恭敬。
“您可能走错了，普通电梯在另一边。”
王宸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默默退出了电梯。
他站在电梯间门口，左右看了看。
旁边还有一部电梯，门刚好开着，里面的布置，和刚才那部一模一样——沙发、茶几、挂画，还有一个穿制服的女人。
他又默默退了一步，心里了然。
就在这时，一个穿西装、梳着寸头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上下打量了王宸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找谁？”
“技术部，现场管理办公室。”
王宸依旧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年轻人闻言，指了指另一侧的走廊，语气依旧平淡：“那边，普通电梯在那边，专用电梯不是你能坐的。”
王宸点了点头，没有辩解，转身朝着年轻人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部专用电梯。
两部电梯，仅供一个人使用。
连开电梯的女人，都像是空乘专业出身，举止得体，笑容标准。
走廊里，有两个人靠在墙边小声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听说了吗？老板昨晚跟市长吃饭，市长接到电话，一分钟都没敢耽误，立马就赶来了。”
“那可不，老板这实力，谁敢怠慢……”
后面的话，王宸没再听。
他没有回头，依旧径直往前走，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有些事，听过就罢，不必深究，也不必放在心上。
技术交底，安排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老板老婆的弟弟，姓赵，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现场跑的人。
说话嗓门很大，带着几分豪爽，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
王宸坐在他对面，把技术参数表、安装要求、操作规程，一一摊开。
一条一条，缓缓念着，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赵总坐在对面，双手抱胸，认真听着。
偶尔打断他，问一两个专业问题，语气直接，没有丝毫绕弯子。
每一个问题，王宸都答得从容不迫，条理分明，没有丝毫含糊。
每一个参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张口就来。
问了五六句，赵总不再问了，脸上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
“你比前面那几个强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爽朗。
“之前来的那几个，我问啥啥不知道，支支吾吾，连基本参数都答不上来。”
王宸没接话，只是平静地把资料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可以签字了。
他不擅长客套，也不想刻意讨好，把事情做好，才是最重要的。
“行，过了。”
赵总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技术交底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
他把文件推回给王宸，随口问道：“你们老板呢？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来？”
“他忙。”
王宸的回答，简洁而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丝毫慌乱。
赵总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追问，仿佛早就猜到了答案。
王宸收起文件，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起身，朝赵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从办公楼里出来，他站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
感受着外面的风，驱散了几分室内的压抑。
就在这时，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匆匆开了过来。
没有听从门口保安的指挥，径直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
保安连忙快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窗，语气恭敬地说了几句。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语气不耐烦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王宸没听清。
保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又轻轻敲了敲车窗，态度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持。
僵持了几秒，那辆车终于发动，缓缓开走了，不知道驶向了哪里。
王宸没有过多关注，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也是后来听说，那个司机，再也没来过迁安。
至于为什么，他没问，也不想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心里清楚大概，就足够了。
他走到路边，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两部气派的专用电梯，想起电梯里温柔得体的女人。
想起那扇七八层楼高的铜门，嵌在巨大的楼体里，透着无形的权势。
想起舒老板在电话里，那压得很低的声音，像怕被人听见，藏着无尽的慌乱和心虚。
想起舒老板在投标时，拍着胸脯说的那句“我们是从专业大厂出来创业的”，语气笃定，底气十足。
想起老周给的那套图纸，藏着的致命陷阱。
想起老周在电话里，那句敷衍的“我们一直这么用”。
王宸轻轻吸了一口烟，心里五味杂陈。
舒老板什么都不会。
他不懂图纸，不懂技术计算，不懂风机旋向，甚至不懂设备的基本原理。
但他敢骗。
骗了专业的设计院，骗了严谨的评标专家，骗了迁安这边财大气粗的老板。
差一点，就真的骗成了。
如果不是他当初及时发现图纸上的错误，那四百八十万的项目，就会彻底打了水漂。
舒老板的公司，也会因此一蹶不振。
王宸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轻轻碾了碾。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佩服舒老板的胆子，敢赌、敢骗，一往无前。
还是该后怕，后怕这一场荒唐的骗局，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风一吹，地上的烟灰，随风飘散。
王宸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场跨越千里的奔波，终于要结束了。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