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支票
设备造好了。
四台热风炉，完完全全按照修改后的图纸生产。
风道旋向对了，不再是反向抽风，风能稳稳送进炉膛。
风机换了型号，风量刚好匹配炉膛需求，不多不少。
风道也重新布置过，每一处接口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漏风。
车间里，四台炉子一字排开，通体锃亮，泛着钢铁的冷光，气势十足。
工人们已经把包装材料备好，木板、塑料膜堆在一旁，就等着装车，发往迁安。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最后一步。
但进度款，卡住了。
舒老板把王宸叫到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机器轰鸣声。
办公室里的烟味，比往常更浓，烟雾缭绕，看不清舒老板的神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指尖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快速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
手指重重指着上面的黑字，语气凝重，带着一丝压抑的急躁。
“第二笔进度款，设备发运前支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王宸凑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合同上的条款，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舒老板找他，不是让他看条款，是让他去解决问题，把进度款要回来。
“迁安那边，采购经理姓刘。”
舒老板吸了一口烟，深深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款下不来，车就发不走，工期耽误不起。”
他把合同塞进王宸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沉甸甸的期许——
整个公司，他只信王宸。
“你跑一趟，把合同带上。该怎么说，怎么说，按规矩来。”
王宸接过合同，指尖捏着微凉的纸张，依旧没多问一个字，只是平静应了一声：“好。”
没有耽搁，没有犹豫。
当天下午，王宸就订了前往迁安的车票，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即刻出发。
一路奔波，辗转颠簸。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直接去了迁安甲方公司的采购部。
刘经理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装修精致，和车间的简陋截然不同。
刘经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几分精明，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碎发都没有，打理得油光水滑。
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慵懒，透着一股官气。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却没有一份是他正在看的，只是随意摆放着，装点门面。
王宸推门进去，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讨好。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合同放在桌上，轻轻摊开，精准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
“刘经理，打扰了。”
他的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卑微，也没有丝毫急躁。
“第二笔进度款，按合同约定，设备发运前，应该支付了。”
刘经理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合同，连手都没抬一下。
钢笔依旧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设备做好了？”
他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应付。
“做好了。”
王宸如实回答，语气依旧平静。
“就在我们车间，所有工序都验收合格，各项参数都达标，就等着装车发运。”
“验收了？”
刘经理又问，钢笔转得更快了，眼神却始终没落在合同上，目光飘向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出厂前已经验收完毕，各项指标都符合合同要求。”
王宸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含糊。
“按合同约定，发运前，甲方需支付第二笔进度款。”
刘经理没接话，也没看他。
钢笔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转动的轻微声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王宸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急躁。
他没带支票，没带钱，也没带任何讨好的东西。
他只是拿着合同来，按条款要钱，光明正大，不卑不亢。
刘经理依旧不说话，手里的笔也不停，眼神飘忽，明显是故意拖延。
王宸站了一会儿，看刘经理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僵持。
他缓缓收起合同，叠整齐，放进随身的包里，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没有争执，没有质问。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出了办公室，王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捏着包带，眉头微微蹙起。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条款明确。
刘经理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有疑问。
他就是不想签，故意刁难，等着他们主动“表示”。
王宸下了楼，走出甲方公司的大门，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
烟雾吸入肺腑，驱散了几分疲惫，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舒老板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他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舒老板的无奈和焦灼。
“知道了。”
舒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先住下，找个附近的宾馆，我来安排。”
“好。”
王宸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
他掐灭烟头，在附近找了一家宾馆，办理好入住手续，回到房间。
没有休息，只是坐在床边，翻看带来的图纸，等着舒老板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舒老板给王宸转了二十万。
不是公司账户，是私人转账，备注里什么都没写。
王宸看着短信上的数字，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心里清楚就好。
他收起手机，起身，拿着银行卡，去了附近的银行。
二十万，不多不少，刚好够“表示”。
柜员仔细点清了钱，一万一捆，二十捆整整齐齐摞在柜台上，像一小块沉甸甸的砖墙，泛着纸币特有的光泽。
她从窗口推出来。
王宸弯腰，一捆一捆往事先准备好的黑色袋子里装，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装完，他拎起袋子，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压得指尖微微发沉。
再次走进刘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刘经理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神情依旧慵懒。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科员，低着头，假装看文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透着几分好奇。
王宸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采购付款通知放在桌上。
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经理。
刘经理抬了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通知，又看了一眼王宸，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得意。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门，朝外面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
“办公室人太挤了，影响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两个科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王工谈点事。”
两个科员愣了一下，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能隐约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刘经理回到座位上，手里的笔，依旧在指间转动，眼神却紧紧盯着王宸，带着几分试探。
王宸弯腰，没有说话，伸手拉开了办公桌下面的柜门。
柜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把那个装着二十万现金的黑色袋子，轻轻放进去，推到底，然后关上柜门。
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刘经理手里的笔，瞬间停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拉开柜门，低头看了看那个黑色袋子。
没有打开，只是伸出手，在袋子外面摸了几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感受着里面的厚度和质感。
确认无误后，他关上柜门。
脸上露出了一丝隐晦的笑容，嘿嘿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他拿起桌上的采购付款通知，从抽屉里拿出笔，没有丝毫犹豫，快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又拿出公章，重重盖上去，红印清晰。
然后，他把通知轻轻推到王宸面前，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王工，早这样不就好了，耽误这么久。”
王宸拿起通知，仔细看了一眼，确认签字和公章都齐全，没有问题。
然后折好，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朝刘经理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刘经理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下的柜门，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拿起钢笔，又开始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走廊里，那两个科员靠在墙上抽烟，看见王宸出来，连忙掐灭烟头，下意识地让了让。
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却不敢多问。
王宸没有理会他们，径直下楼，走出甲方公司的大门，站在路边，再次点燃一根烟。
采购付款通知在口袋里，硬硬的，很踏实。
他知道，款很快就能办下来，设备也可以顺利发运，舒老板交代的任务，他完成了。
但他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他想起舒老板转账时那个数字——二十万。
合同上约定的第二笔进度款，是设备总价的百分之三十。
那笔钱，本该是甲方付的，是他们应得的。
现在，舒老板自己付了。
用这二十万，换来了一张付款通知。
王宸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掐灭烟头，转身，朝着甲方公司的财务部走去——
他要盯着，确保这笔进度款，能尽快到账。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