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京
迁安钢铁项目中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行业内传得飞快。
不过一天时间,业内凡是做热风炉、水泥配套设备的,几乎都知道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厂,没业绩、没经验,竟然从全国各大大厂手里,硬生生抢下了迁安这个标杆项目。
第二天一早,舒老板的手机就没停过。
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有以前的同行打来电话恭喜,语气里满是羡慕。
有上下游的供应商打来打听,想趁机谈合作、分一杯羹。
还有一些小厂家发来邀约,想挂靠他们的资质,跟着沾点光。
舒老板一开始还耐着性子一一接听、回应,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可随着一通电话的接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电话是南京水泥设计院打来的。
这家设计院,是迁安钢铁新建水泥生产线的官方设计方。
整条生产线的工艺图纸、设备选型、技术参数,全都是他们一手敲定的。
业主马老板对他们十分信任,几乎事事都会参考他们的意见。
而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权对设备供应商进行“严格把关”,容不得半点差池。
在他们看来,舒老板的小厂中标,本身就是一件不合常理、充满风险的事。
电话那头,是设计院的项目负责人,姓周。
说话语气客气,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也不客气,处处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质疑。
“舒总,恭喜您拿下迁安的项目,真是可喜可贺。”
周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太多真诚。
“但有句话,我得跟您坦诚说,我们这边有些担心。你们公司的资质、生产能力、过往的项目经验,我们都做过了解。说实话,做热风炉,你们不是专业出身,甚至可以说,你们从来没有过相关的生产经验,这让我们很不放心。”
舒老板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没有吭声。
他知道,周主任说的是实话。
他们确实没做过热风炉。
这是他们最大的短板,也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地方。
“业主那边,我们后续会去沟通。”
周主任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的建议是,你们把这个标转让出来。我们设计院有长期合作的供货厂家,资质齐全、经验丰富,做过热风炉的标杆项目,绝对能保证设备质量和工期。”
“每台炉子,我们可以加价五万收购。”
“四台就是二十万。”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不用组织生产,不用赶工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转手一卖,就能净赚二十万。这对你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舒老板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依旧没说话。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们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这二十万,足够缓解公司的资金压力,甚至能让公司周转很长一段时间。
而且,不用生产、不用交货,不用面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只需要签一份转让协议,就能轻松拿到钱。
这样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舒总,您好好考虑一下。”
周主任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催促,也带着几分笃定。
“说句实在话,你们真的做不出来。没有经验,没有成熟的技术团队,甚至连完整的生产图纸都没有。与其到时候设备做不出来、无法按时交货,闹得双方都难堪,还不如现在体面地退出来,落得个皆大欢喜。”
舒老板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反复权衡着利弊——一边是稳赚不赔的二十万,不用承担任何风险;一边是充满未知的四百八十万项目,要面对无数困难,还要承担可能失败的风险。
两种选择,各有取舍,让他难以抉择。
“我考虑一下。”
最终,舒老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确定。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挂了电话,舒老板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里满是纠结和迷茫。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一边是眼前的利益,一边是公司的长远发展——如果转让,能轻松赚二十万,但公司依旧没有自己的核心产品,依旧只能在底层挣扎。
如果自己做,一旦成功,就能站稳脚跟,打响名气。
但一旦失败,公司可能就彻底垮了。
犹豫再三,舒老板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宸的电话,让他立刻来自己的办公室。
王宸很快就到了。
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南京设计院来电话了。”
舒老板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重地把周主任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每台加五万,收购我们的标”。
“他们说,我们做不出来,让我们转让,净赚二十万,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王宸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下垂,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微微动了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舒老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迷茫:
“你觉得呢?我们是转让,还是自己做?”
“老板,这事我没法替你想。”
王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坦诚。
“我只懂技术,不懂生意上的权衡。转让能稳赚二十万,不用担风险;自己做,能拿到四百八十万的项目,能让公司站稳脚跟,但风险也大。到底选哪条路,得你自己决定。”
舒老板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王宸说的是实话,这事终究得他自己拿主意。可他还是想听听王宸的想法,哪怕只是技术层面的建议。
“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
王宸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严谨。
“我们自己干,有没有把握,我现在说不准。我没做过热风炉,你也没做过,公司里也没有相关的生产经验和技术团队。之前买的图纸还不全,缺的那些关键部分,能不能顺利补上,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供应商,我心里也没底。”
“一旦中途出了问题,我们可能不仅赚不到钱,还会违约。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是二十万那么简单了。”
舒老板抬眼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丝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转出去?”
“我没说转。”
王宸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坦诚。
“我只是说,这事不能拍脑袋决定,不能一时贪念,也不能一时冲动。南京那边催得急,但你得想清楚,想明白公司的长远发展,再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路了。”
舒老板沉默了很久。
深深吸了几口烟。
然后猛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这样,你去一趟南京。跟他们当面谈谈,看看他们到底什么底牌,听听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条件,也看看他们合作厂家的实力,回来之后,我们再做最终的决定。”
王宸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买火车票,尽快出发。”
当天下午,王宸就买了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
没有耽搁,背着简单的背包,登上了前往南京的列车。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王宸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南京设计院的意图。
他们到底是真的担心项目风险,还是想趁机低价收购标书,再转手卖给合作厂家,赚取差价?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弄清楚。
到了南京,王宸没有停留,直接打车去了南京水泥设计院。
周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他。
长桌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业内的资深人士。周主任介绍说,这是设计院的总工程师。
另一个穿着西装,神色傲慢,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是他们长期合作的热风炉供货厂家的代表。
没有多余的寒暄,周主任开门见山。
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王工,一路辛苦了。你们公司的资质,我们又重新核实了一遍,确实从来没有生产过热风炉的经验。”
“迁安这个项目,是行业内的标杆项目,关系到我们设计院的声誉,也关系到迁安钢铁的生产进度,不能出任何差错。”
“所以,我们还是建议你们转让这个标。每台加五万,四台二十万。这已经是我们很有诚意的价格了,换做别人,未必能给出这么高的加价。”
王宸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没有丝毫慌乱。
周主任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
“王工,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毕竟是好不容易中标的项目。但说实话,你们真的做不了。没有经验,没有业绩,没有成熟的生产团队,甚至连完整的生产图纸都没有。”
“就算你们硬着头皮开工,最后也大概率是做不出合格的设备。到时候不仅要承担违约金,还要坏了公司的名声,得不偿失。”
“你们把标转出来,什么都不用干,净赚二十万,这是最好的结果。对我们、对你们,都好。”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沉稳。
“周主任,您的要求和想法,我会原原本本转告舒总。至于转让还是不转让,最终得舒总来决定,我做不了主。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听你们的想法,了解一下情况,回去之后,跟舒总详细汇报。”
周主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没有再过多劝说。
“也好,毕竟你只是技术负责人,做不了主。但我希望你们能尽快给出答复,项目工期紧张,我们也不能一直等。”
“我们会尽快的。”
王宸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的供货厂家代表忍不住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和轻视,眼神里满是不屑。
“王工,我也说句实在话,你们真的别硬撑了。你们没做过热风炉,甚至连生产图纸都未必能看懂,更别说做出合格的设备了。”
“到时候做不出来,违约赔钱事小,丢人事大。损失的可就不是二十万那么简单了。”
“还是识相点,早点转让,落得个稳赚不赔。”
王宸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神色依旧平静。
他心里清楚,现在反驳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争论,不如尽快回去,把情况汇报给舒老板,让他做决定。
王宸缓缓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背包,对着周主任点了点头。
“周主任,那我就先回去了。您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舒总。舒总怎么定,我不猜,也不干预,只负责如实传达。”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径直离开了设计院,前往火车站,买了返程的车票。
回到公司,王宸第一时间找到了舒老板。
把南京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他。
周主任的强硬态度、总工程师的沉默、供货厂家代表的傲慢,还有他们给出的转让条件——全都详细说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舒老板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表态。
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满是纠结和沉思。
等王宸说完,舒老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他们真的愿意每台加五万,收购我们的标?没有其他的附加条件?”
“是。每台加五万,四台一共二十万,没有其他附加条件。只要求我们转让中标资格,后续的生产、交货,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王宸如实回答。
舒老板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愈发凝重,依旧没有说话。
王宸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该传达的,也都传达了。
最终的决定权,终究在舒老板手里。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舒老板的决定。
舒老板吸了几口烟,然后猛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语气沉重地说道:“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有决定了,我再通知你。”
王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舒老板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眼神迷茫。
一边是稳赚不赔的二十万。
一边是充满未知却能让公司翻身的四百八十万项目。
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却没有融化那团化不开的愁云。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