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迁安
王宸入职舒老板的公司没几天，还在慢慢熟悉公司的生产流程、设备规格和团队情况，舒老板就派人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这段时间，他看得出来，公司规模不大，人手也不算充足，处处透着一股初创企业的仓促与不易，但舒老板的信任，让他始终带着一份踏实，认真做好每一件事。
舒老板其实只比王宸大一岁，个子不高，头顶已经有些秃顶，露出光亮的额头，嘴角叼着烟，一说话就露出满嘴泛黄的牙齿，看得出来是常年抽烟留下的痕迹。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子微微后倾，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烟蒂散落得乱七八糟，烟灰也溢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呛得人有些不适，却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
“王工，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舒老板点燃一根新烟，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公司现在的处境，你也大概看到了。我们都是从以前的国营厂出来自己干的，国营厂倒了，我们没了靠山，只能硬着头皮闯。说实话，论技术实力，我们比不过那些老牌大厂，真的不行。”
王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能感受到舒老板话语里的无奈与急切，也能理解初创公司的艰难，他知道，舒老板找他，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托付。
“以前在国营厂的时候，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干活，产品都是固定的，不用费脑子琢磨，不用愁销路，也不用愁研发。”
舒老板又吸了一口烟，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感慨与焦虑。
“但现在不一样了，市场竞争太激烈，客户要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没有新产品，没有核心竞争力，根本活不下去，随时都可能被淘汰。”
舒老板深吸一口烟，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又迅速点燃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愈发凝重，语气也压低了几分。
“现在有个机会，一个能让公司站稳脚跟的机会。迁安钢铁公司，你应该听说过，全国有名的大厂，今年要新建一条水泥生产线。他们自己产水泥，但烘干环节需要一套热风炉，而且要求用高炉煤气做燃料。这个活，我想拿下来，这对我们公司来说，是翻身的关键。”
王宸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眼神专注，认真听着舒老板的话，心里默默盘算着——热风炉，用高炉煤气做燃料，虽然他没有直接接触过，但底层逻辑和他熟悉的物料干燥、热能利用息息相关，他有信心吃透相关技术。
“为了这个项目，我已经提前买了一套图纸，是专业厂家的成套图纸，应该能帮上忙。”
舒老板抬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纸箱看起来有些陈旧，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你先把这些图纸熟悉透，看懂每一个细节，弄明白整套设备的原理和流程，等你看懂了，我们再谈后面的具体安排。”
当天下午，那几个装满图纸的纸箱就被搬到了王宸的工位旁。
他打开纸箱，将里面的图纸一一拿出来，铺展开来，整整占满了旁边的整张会议桌。
图纸密密麻麻，种类繁多，有总装图、部装图、零件图、焊接图，还有图纸目录、外购件标准件清单、电路图、控制图、工艺图、安装图，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参数和说明，有些地方还有手写的修改痕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看得出来，这套图纸已经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王宸没有丝毫急躁，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繁杂的图纸。
当年在面粉厂管西蒙线的时候，他就养成了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看图纸，必须按顺序来，从总装图到零件图，从整体到细节，不跳页、不漏项，只有把总装图的整体逻辑吃透，摸清各个部件的衔接关系，后面的细节才不会出错，才能真正看懂整套设备的设计思路和运行原理。
他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一遍一遍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反复琢磨，对照相关的专业知识，标注出疑问，再结合自己多年的技术经验，一点点梳理。
整整翻了三天，他终于把所有图纸都看了一遍，并且按照设备系统，将图纸分门别类整理好，标注出各个关键节点和技术难点，还列出了一张详细的问题清单，把所有不明白、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都一一记录下来，做到心中有数。
舒老板得知后，立刻把王宸叫到了办公室，还特意关上了门，神色神秘，语气也压得很低，像是在透露什么机密。
“王工，跟你说个好消息，迁安那边，我已经搞定了。”
王宸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迁安钢铁公司负责这套热风炉设备的负责人，是他们大老板老婆的弟弟。”
舒老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钱我已经砸下去了，他也点头答应了，只要我们的设备没问题，这个项目基本就稳了。”
王宸依旧沉默着，没有表现出丝毫喜悦。
他经历过太多事情，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越是看似稳妥的事情，越容易出现意外，他不想过早乐观，只想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
“图纸你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关系也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舒老板看着王宸，眼神里满是期待，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这个项目，只要顺利验收，提成给你，3个点。按这个项目的总金额算，项目成了，你能拿十万。”
王宸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一丝犹豫——十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也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他也清楚，这个项目背后藏着太多不确定因素，舒老板的承诺能不能兑现，还是个未知数。
可转念一想，舒老板给了他一个不看学历、施展才华的机会，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不管最终能不能拿到提成，他都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好。”
王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简单的承诺。
原以为一切都会按计划推进，可没过几天，舒老板的脸色就彻底变了，之前的得意和笃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焦躁和懊恼。
“完了，之前砸进去的钱，全白花了。”
舒老板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烟灰缸戳破，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无奈。
“迁安那边的大老板不放心，觉得走关系太儿戏，要求这个项目全国招标，而且明确要求，参与招标的公司，必须有近三年的热风炉销售业绩，缺一不可。”
王宸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一片了然。
舒老板的公司才成立不久，一直做的是立磨、回转窑相关的设备，从来没有生产过热风炉，哪里来的近三年销售业绩？
这无疑是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让原本看似稳拿的项目，变得遥遥无期。
“所以现在，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靠技术方案硬拼。”
舒老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图纸我们买了，关系也砸了，但最后能不能拿下这个项目，能不能让公司翻身，全看你了，王工。”
王宸后来才慢慢了解到，这次迁安钢铁公司的招标，是真正的全国性招标，不止舒老板这一家小公司，全国各大知名的热风炉生产厂家，都纷纷报名参与，个个实力雄厚，底蕴深厚。
每家公司都把这个项目当成了标杆示范项目，都想拿下这个订单，凭借迁安钢铁公司的名气，积累业绩，后续去别处谈生意也更有底气。
而舒老板的公司，在这一堆实力雄厚的大厂里，无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规模小、没名气、没有相关业绩，之前砸进去的关系钱也打了水漂，想要在这么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难度可想而知。
舒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阴沉得可怕，空气中的烟味愈发浓重，整个办公室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不能再瞒你了。”
舒老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宸，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疚和忐忑。
“我们厂，从来没有生产过热风炉，这一点，业内做这行的人都知道，只是迁安那边不知道而已。”
王宸看着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并不意外。
这段时间，他熟悉公司的生产情况，早就察觉到，公司的设备和技术，主要集中在立磨、回转窑上，从来没有涉及过热风炉相关的生产和研发，只是他没有点破而已。
“但迁安那边不知道。”
舒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也带着几分无奈。
“我跟他们说，我们是从热风炉专业大厂出来创业的，有丰富的生产和设计经验，他们暂时信了。可这次招标，一旦技术方案不过关，我们的谎言就会被戳穿，到时候，不仅拿不到项目，还会坏了公司的名声。”
招标那天，舒老板急功近利，没有让王宸参与标书的撰写，而是找了一份同行的标书，简单修改了公司名称、参数等细节，就匆匆交了上去，寄希望于能蒙混过关。
可结果，不出所料，标书被退了回来，项目流标了。
迁安钢铁公司的大老板亲自看了标书，不仅不满意，甚至根本没看懂里面的技术内容——标书里的技术参数前后矛盾，工艺流程讲得含糊不清，和他们的实际需求严重不符，一眼就看出是拼凑修改来的。
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想再次投标，必须重写标书，从头来过，而且技术方案必须过关，否则不再接受他们的投标。
舒老板拿着被退回的标书，怒气冲冲地回到公司，一进门就把标书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啪”的一声，吓得办公室里的员工都不敢出声。
他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双手叉腰，大口喘着气，却一句话也没说，眼底的愤怒、懊恼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王宸站在一旁，也没有问。
他知道，舒老板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再多的询问，也只是徒增烦恼。
而且他也清楚，这次流标之后，什么时候会再次开标，谁也不知道，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甚至，这个项目再也没有他们的机会了。
那天晚上，王宸没有加班，按时下班，开着自己那辆老旧的车，慢慢驶回家。
车子停进车库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的压力，项目的不确定性，舒老板的承诺，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妻子发来的，语气平淡却充满暖意：“饭在锅里，温着的，回来记得吃。”
王宸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也多了几分愧疚。
他没有回复，默默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上楼。
他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疲惫和焦虑的样子，也不想跟她诉说这些烦心事，只想一个人默默扛着。
走进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却勾不起他的食欲。
他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轨道公司的老板——那个唯利是图、心肠坚硬，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男人，虽然平时对员工要求严格，说话也不留情面，但有一点，他做得很好，就是说话算话，承诺过的事情，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兑现。
他又想起了这一次，舒老板承诺给他十万提成，可项目还没有拿下来，甚至能不能再次投标、能不能中标，都是未知数。
就算侥幸拿下了项目，公司还有其他合伙人，他们会不会同意给这么高的提成？舒老板的承诺，最终能不能兑现？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一个“被人许诺，等待兑现”的位置上。
就像以前，一次次被人认可，又一次次被人辜负；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陷入迷茫。
他不知道这一次，等待他的，会是兑现的承诺，还是又一次失望。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