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机厂
痛风发作的那几天，王宸彻底被疼痛困住了，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脚踝肿得像个饱满的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稍一用力，刺骨的疼痛就会顺着脚踝蔓延至全身，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医生反复叮嘱，要好好休息，少活动，多喝温水，严格控制饮食，忌高嘌呤、忌辛辣，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熬夜、憋尿、胡乱应付三餐。
王宸一一照做，每天躺在床上，除了喝水、吃饭，就是闭目养神，可他的脑子却闲不下来，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满脑子都是以后的出路——他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一份收入，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床头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页面停留在招聘软件上，王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滑动屏幕，一条一条往下刷着职位信息。
研发工程师、设计工程师、技术主管……每一个职位的任职要求，都与他的能力完美契合，多年的技术积累、项目经验，让他有足够的底气胜任这些岗位。
可每刷到最后，学历那一栏的“本科及以上”，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狠狠将他挡在门外，冰冷又刺眼。
他咬了咬牙，抱着一丝希望，投了十几份简历，每一份都认真修改、针对性完善，小心翼翼地突出自己的技术优势和项目成果，刻意弱化了学历这一栏。
可现实却格外残酷，所有简历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偶尔有一两份回复，也只是千篇一律的自动回复：“您的简历已收到，我们会认真审核，如有合适岗位，会第一时间与您联系。”
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没有丝毫温度，像一盆冷水，一次次浇灭他心中的希望。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王宸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请问是王宸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语气客气而正式。
“是我。”
王宸连忙应声，指尖微微收紧，紧紧攥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
“您好，我们是XX公司，看到您投递的研发工程师岗位，觉得您的工作经历比较匹配，方便简单沟通一下吗？”
“方便，当然方便。”
王宸的声音瞬间轻快了几分，连忙点头，哪怕对方看不到。
电话那头的人有条不紊地问着问题，从过往的工作经历、主要负责的技术方向，到参与过的项目细节、掌握的核心技能，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而专业。
王宸沉着冷静，一一从容回答，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将自己这些年的技术积累和项目经验，清晰地传递给对方，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夸大。
对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您的经验和能力，我们非常认可，确实很符合我们岗位的需求。但我冒昧问一下，您的学历是？”
王宸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语气平静地回答：“中专。”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漫长到让王宸有些煎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无力。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大概率是拒绝。
果然，片刻后，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无奈：“王宸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有自己的人才梯队建设，对学历有明确的要求。您的学历……怎么说呢，如果录取您，对其他同事不太好交代。我们团队里的成员都是本科及以上学历，突然进来一个中专生，怕会影响团队氛围，也不利于后续的管理。”
“我理解。”
王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难受，有多不甘。
这种因为一张学历证书，被全盘否定的滋味，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您的能力我们真的非常认可，也很欣赏您的专业素养，但学历这个门槛，是公司硬性规定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希望您能理解。”
对方的语气愈发客气，却也愈发冰冷。
“理解。”
王宸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再多的解释，再多的辩解，都没有用。
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王宸缓缓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小时候，住在面粉厂的旧宿舍里，墙壁斑驳，空间狭小，可那时候的他，心里满是憧憬，以为世界很大，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拼命，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可后来，他慢慢长大了，经历了太多挫折，才明白，世界确实很大，但通往成功的门，却很小很小，小到一张薄薄的学历证书，就能将他彻底挡住，让他寸步难行。
就这样，在疼痛和失落中，王宸熬过了几天，痛风的症状渐渐缓解了一些，脚踝的肿胀慢慢消退，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终于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他没有闲着，稍微能活动后，又重新打开了招聘软件，继续寻找合适的岗位，哪怕一次次被拒绝，他也没有彻底放弃——他不能放弃，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证明自己，哪怕前路布满荆棘。
很快，第二家公司向他发出了面试邀请。
王宸精心收拾了一番，穿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忍着脚踝的轻微疼痛，按时前往面试地点。
这家公司的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妆容精致，说话温和客气，态度也很专业。
面试进行了半个小时，HR围绕着他的工作经历、技术能力、项目经验，问了很多专业问题。
王宸对答如流，思路清晰，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到位，既展现了自己的专业素养，也体现了自己的责任心。
HR频频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王宸心里悄悄升起一丝希望，以为这次或许有机会。
可就在面试快要结束的时候，HR话锋一转，轻声问道：“王宸先生，您的学历证书带了吗？我们需要核对一下相关信息。”
王宸的心轻轻一沉，还是没能避开这个问题。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毕业证复印件，轻轻递了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HR接过复印件，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皱眉很快，快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王宸看见了。
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知道，又要被拒绝了。
“中专？”
HR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语气也比刚才冷淡了几分。
“是。”
王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您之前在轨道公司干过？”
HR又问，低头翻了翻他的简历，语气平淡。
“是，在那里干了一段时间，负责设计、设备调试和部分管理工作。”
王宸如实回答。
“那为什么离职？”
“身体原因，痛风发作，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所以就离职了。”
王宸没有隐瞒，坦然说道。
HR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把简历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决绝：“王宸先生，说实话，您的技术和经验，在我们收到的所有简历里，确实是最好的，我们也很欣赏您的专业能力。但学历这个问题，我们公司确实比较看重，这是我们的底线。公司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和团队建设标准，如果录用一个低学历的员工，确实会对整个团队的氛围和建设不太有利。”
“我理解。”
这三个字，王宸已经说了很多次，每一次说出口，心里都多一分酸涩和无奈。
“真的不是您能力不行，您的技术我们非常认可，只是……真的不合适。希望您能找到更合适的岗位。”
HR的语气愈发客气，却也愈发疏离。
王宸缓缓站起身，伸出手，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平和：“谢谢您的时间，麻烦您了。”
HR象征性地握了握他的手，指尖的触碰很轻，带着明显的敷衍，没有丝毫温度。
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宸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辛辣，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轨道公司的老板，那个唯利是图、心肠坚硬，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男人。
当年他还常常在心里骂他、腹诽他的不近人情，抱怨他给的压力太大。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个老板，或许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公平”的人——他不看学历，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只要你能干活，能创造价值，他就愿意给你机会，愿意给你高薪。
可惜，那份“公平”，终究不能当饭吃，他最终还是离开了那里。
第三家公司，王宸甚至没有去面试。
对方在电话里，简单问了几句他的工作经历后，就直接问起了他的学历。
王宸如实说了“中专”。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岗位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就匆匆挂了电话。
王宸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愣了足足几秒。
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回拨过去，想大声告诉对方：“我懂设计，我懂工艺，我能解决你们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我能给公司创造价值，学历不能代表一切！”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说了又怎样？对方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也不会录用他，只会用“影响团队建设”“不符合公司标准”这样的理由，再次拒绝他。
他已经被拒绝得太多次，早已没了争辩的力气，也没了争辩的意义。
又过了几天，王宸的痛风彻底好了，脚踝也恢复了正常，能像往常一样正常走路、活动了。
他没有闲着，重新打开招聘软件，日复一日地刷着职位信息，哪怕一次次失望，他也没有放弃——他骨子里的韧劲，不允许他轻易认输。
有一天晚上，夜色深沉，王宸依旧没有睡意，抱着手机，一遍遍刷着招聘信息。
就在这时，一条招聘信息映入了他的眼帘：本地一家专门制造立磨、回转窑的企业，在全国都很有名气，主要给华新水泥配套生产设备，正在招聘设计师，负责立磨、回转窑的设计工作。
立磨、回转窑、水泥设备……王宸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嘴角渐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是粮食专业，学的是粮食加工，而粮食加工的核心，就是物料的粉碎、筛分、输送、干燥、冷却，一步步将粮食加工成合格的产品。
而立磨的核心，是物料的粉碎、分级、输送；回转窑的核心，是物料的干燥、煅烧、冷却。
说到底，两者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只是应用的领域不同，物料不同而已。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本泛黄的《化工原理》。
这本书，他已经读了十几年，从在面粉厂上班，到后来去轨道公司，再到现在待业在家，这本书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上面布满了他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页都被他翻得有些破旧，却承载着他这些年的努力和积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宸就拨通了那家公司的招聘电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电话很快被接通，接电话的是公司老板，姓舒，四十多岁，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语气爽朗，没有丝毫架子。
王宸按照约定，很快赶到了公司，见到了舒老板。
舒老板的办公室很简洁，墙上挂着几张立磨、回转窑的设备图纸，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籍。
他接过王宸的简历，没有像其他HR那样，先翻到学历那一页，而是直接放在桌上，开门见山，语气爽朗地问道：“你干过什么？说说你的工作经历。”
王宸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地说起了自己的工作经历：在面粉厂负责整条西蒙线的管理、调试和维护，熟悉全套进口设备的运行逻辑；在轨道公司负责设计、设备软件调试，还代行管理职责，解决过很多技术难题；能熟练运用SolidWorks进行三维建模、装配，能修改复杂的汇编代码，能精准找到问题核心并解决……
他说得条理清晰，没有丝毫夸大，每一句话都透着专业和笃定。
舒老板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神里带着几分专注，偶尔轻轻点头，显然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
等王宸说完，舒老板才缓缓开口，问道：“立磨搞过没有？有相关的设计经验吗？”
“没有。”
王宸没有隐瞒，坦然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回转窑呢？有没有接触过？”
舒老板又问，语气依旧平和。
“也没有。”
王宸依旧如实回答，没有丝毫掩饰。
就在这时，王宸把那本泛黄的《化工原理》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舒老板面前，眼神坚定，语气笃定：“舒老板，我虽然没有直接搞过立磨和回转窑，但我懂空气调节、冷冻烘干、空气动力学，这些都是立磨和回转窑工艺的核心。粮食加工和水泥设备加工，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都是物料的处理，只要掌握了核心原理，我就能快速上手，做好设计工作。”
舒老板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化工原理》，又抬眼看了看王宸，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赞许。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道：“学历呢？你的学历是什么？”
王宸的心轻轻一紧，还是说到了这个最敏感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回答：“中专，粮食专业。”
这一次，舒老板没有沉默，也没有皱眉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爽朗：“粮食专业，学的就是物料加工，物料粉碎、筛分、输送、干燥、冷却，这些我懂。立磨和回转窑的底层逻辑，确实和粮食加工一模一样，说白了，都是处理物料，只是用途不同而已。”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妹妹以前也在面粉厂干过，干了很多年。她跟我说过，面粉厂那条西蒙线，是全套引进的英国设备，技术复杂，不好管理，能把那条线管好、玩转的人，比那些学机电、学计算机的，底子要厚得多，心思也细得多。”
王宸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诧异。
他不知道舒老板的妹妹是谁，也从来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对方竟然也在面粉厂干过，还知道西蒙线的难度。
一股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底气，能真正看到他的能力，而不是只盯着那张薄薄的学历证书。
就在王宸愣神的功夫，舒老板开口了，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好好干，我相信你能做好。”
王宸猛地回过神，眼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坚定：“谢谢舒老板，我一定好好干，不会让您失望的！”
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城市，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王宸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在眼前，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盖不住他眼底的光芒和心底的释然。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遇到的那些白眼，那些冷嘲热讽；想起了有人当面嘲讽他“中专生也能搞设计，简直是笑话”；想起了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不知道走了谁的后门，才能找到工作”。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太多，从最初的愤怒、不甘，到后来的麻木、淡然，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被否定。
但这一刻，他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舒老板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不看学历、只看能力的机会；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份机会，不是因为他认识谁，不是因为他走了后门，而是因为有人真正懂得，粮食专业的底子，到底有多硬；有人真正看到，他这些年的努力和积累，到底有多少价值。
这就够了。
王宸轻轻掐灭烟头，随手丢进垃圾桶，挺直腰杆，一步步走进浓浓的暮色里。
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他知道，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终于能真正施展自己的才华。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有坎坷，但他不再畏惧，因为他终于被认可，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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